晚上十點，陳凡推開老鄭修鞋鋪的門。
老鄭早備好了。工具包擱在門邊，銅針、鎮陣銅、鐵釘、銅線，一樣不缺。方哲也在，腰上別著對講機，桌上攤著三個備用電池。
“外圍和消息歸我。”方哲把電池塞進口袋，“實驗室那邊，張偉說平時兩個人值守。今晚說不好，既然要銷證據，人手多半會加。”
“不管幾個，目標只有一個。”陳凡蹲下身翻工具包，“信號發生設備，毀了它，遠程加固鎖鏈的本事就廢了。其余的，往後再說。”
“速戰速決。”老鄭把木拐靠在肩頭，“能不照面，就不照面。”
“照上面了呢？”方哲問。
“那就我來拖。”老鄭說，“凡子辦事，我這條老命替他擋著。”
陳凡抬頭看他︰“鄭叔，對方真有硬手，您別逞強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老鄭哼了一聲，“七十年的飯，不是白吃的。”
十一點，三人出門。夜色壓得低，天上沒有月亮。
城東科技園區乙座，夜里幾乎沒人。停車場零星幾輛車，大樓大半黑著，只有七樓速達信息的辦公區亮著幾盞燈。
“老規矩。”陳凡壓低聲音，“方哲，你走正門，送外賣送錯地址，跟一樓保安磨。我和鄭叔走後門貨梯，下地下二層。”
“明白。”方哲整了整外賣箱的背帶，“我給你們二十分鐘。”
“夠了。”
“進了樓，路還記得？”老鄭問。
“記得。”陳凡說，“貨梯下到地下一層，再走樓梯到地下二層。沿走廊往東五十米，拐進消防通道，三十米，一道門禁，刷員工卡。過了門禁，東北角那面假牆後頭就是實驗室。”
“門禁卡你有？”方哲問。
“張偉給了一張。”陳凡拍了拍口袋，“上回的路我摸過一遍，錯不了。”
貨梯到地下一層停了，再往下，只能走樓梯。樓梯間壞了兩盞燈，剩下的發出慘白的光，落在水泥台階上。
地下二層的走廊很暗。陳凡順著上回的路摸到隱藏牆前，摸出鐵釘，撬開上回封好的金屬板。
門開了。
走廊里有人。
一個黑衣男人站在走廊中段，正對著他們。身形瘦削，雙手插在口袋里，兩只腳分開與肩同寬，重心往下沉，整個人釘在地上一般。
善惡感知當場給出判斷︰至少四級。
“我就知道會有人來。”男人聲音不高，帶著金屬的冷音，“周先生讓我留下來等你們。”
“玄陰堂的人。”陳凡說。
“玄陰堂第三代弟子，沈夜。”男人略一欠身，“通玄館的館主，幸會。”
他知道陳凡的身份，有備而來。
“你消息倒是靈通。”陳凡說，“我們今晚出門，一共就三個人。”
“你們進園區，我就知道了。”沈夜說，“外賣員的衣服，擋得住監控，擋不住氣場。館主身上那股正序的氣，隔著一棟樓都聞得見。”
“那你該聞得見，我不是一個人來的。”老鄭把木拐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聞得見。”沈夜的目光又落到老鄭身上，“所以我說，老前輩，您本可以不來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老鄭說，“我家館主要過去，你讓不讓？”
“周先生的命令是守，不是讓。”沈夜說，“對不住。”
“讓開。”
“不讓。”沈夜語氣平平，說的是事實，“周先生的命令，守住實驗室，直到清理完成。還有三個鐘頭。三個鐘頭之內，誰也不能進去。”
老鄭從陳凡身後走出來，木拐在地上敲了一下。
沈夜的目光落在老鄭身上，臉色頭一回起了變化。
“守陣人。”他說，語氣里多了一分敬意，“老前輩，這事跟您沒有干系。通玄館和玄陰堂的恩怨，是八百年前的舊賬，您何必趟這趟渾水。”
“八百年前的舊賬？”老鄭冷笑一聲，“舊賬到今天還在害人。你腳底下這間實驗室里，多少學生被鎖鏈害了？”
“多少人差點把命丟了？”老鄭的木拐往地上一頓，“這叫跟我沒干系？”
“我只奉命守三個鐘頭。”沈夜說，“賬是上頭的人欠的，我這雙手，只負責守門。”
“守門？”陳凡盯著他，“門里頭六千多條鎖鏈，每一條的另一頭，都是個活人。你守的不是門，是別人的命。”
“活人的命，不歸我管。”沈夜說，“我只知道，我退一步，師門的規矩就要我的命。”
“你師門的規矩，也套在你自己身上吧。”陳凡說。
沈夜的眼皮跳了一下，沒應聲。
沈夜沒接話。他的氣場動了，從沉穩變成流轉，灰色的氣從身體表面滲出來，順著走廊鋪開，帶著一股冰冷的金屬味。
陳凡心里把賬算得飛快。四級對三級，硬踫硬，贏面為零。可沈夜領的是守的差事，守，就釘死在這條走廊里，不能走，不能退。這就是他唯一的空子。
“鄭叔，拖住他。”陳凡低聲說，“我進實驗室。”
老鄭點頭，木拐橫到身前，一身氣場全數放出來。七十年的修為在這一刻毫不藏著，金色的氣灌滿整條走廊。兩團氣在走廊里撞上，空氣都扭曲起來，日光燈管嗡的一聲炸了。
沈夜的臉色變了。老鄭的氣場強度夠不上四級，可七十年的工夫養出一種厚，綿密，堅韌，一堵立了幾十年的老牆，想推倒它，得拿命去填。
兩人對上的一瞬，陳凡從老鄭身側閃了過去。
沈夜伸手來攔，被木拐架住。木拐踫上灰膜，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響，像鐵釘劃玻璃。
“前輩，得罪了。”沈夜低喝一聲，雙手抽出口袋。兩只手掌上覆著一層灰膜，膜面流著細密的符文，跟逆序符文同一個來路。
灰色掌風拍向老鄭。
老鄭舉拐格擋。撞上的一瞬，走廊里一聲悶響，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，頭頂燈管閃了兩下，滅了。
走廊全黑。只剩兩團氣踫撞時的微光，金的灰的，絞在一處，翻翻滾滾。
“想過去，先問我這根拐！”老鄭一聲斷喝，木拐攪起一片金光，把沈夜的掌勢全接了過去。拐尖劃過空氣，金光拖著尾，像一把鈍刀子往灰膜上鋸。
陳凡沒回頭，一口氣沖到走廊盡頭的鐵門前，推門進去。
實驗室跟上回不一樣了。設備架已經開始拆，幾台儀器裝進黑箱子，堆在門口。工作台上的電腦還開著，屏幕上是氣場分布圖，六千多個點還在閃。
沒時間了。他摸出銅粉瓶子，撲向信號發生設備。
設備還沒裝箱。銅線連著八個輸出通道，符文銅板嵌在機箱里。
他擰開瓶蓋，把銅粉均勻灑在符文銅板上。
銅粉一落，符文表面的光澤當場暗下去。傳導的路被堵死，符文失了活性。
設備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，跟著安靜下來。八個輸出通道全廢。
陳凡按下對講機︰“方哲，信號機廢了。八個通道全斷，從今往後，速達錢包的催收電話，再也沒法遠程收緊鎖鏈。六千多人身上的鏈子，不會再被遠程加力了。”
“收到。”方哲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監控我盯著，你還有五分鐘。”
他沒停，轉身撲到工作台上的氣場映射儀前，把剩下的銅粉全倒在映射儀的符文板上。屏幕閃了幾下，黑了。
“映射儀也廢了。”他對著對講機說，“收工。”
從進門到完事，兩分鐘。
他轉身往外沖。走廊中段，老鄭和沈夜還在斗。老鄭呼吸急了，額頭全是汗。沈夜也不好受，左臂上一道木拐掃過的痕跡，灰膜在那地方被撕開一條口子。
“走！”陳凡喊。
老鄭看他一眼，確認事成，抽身便退。沈夜要追，被老鄭回手一拐，封了去路。
兩人到貨梯口下到地下一層，再走消防通道出樓。方哲在一樓大廳等著，見人出來，二話不說跟上。
四個人快步出了科技園區，鑽進夜色里的街道。跑出約莫五百米，確認身後沒人追，才停下喘氣。
“成了？”方哲問。
“成了。”陳凡扶著膝蓋，“信號發生設備、氣場映射儀，全廢了。”
“里頭多少人值守？”方哲又問。
“一個都沒撞見。”陳凡說，“八成提前撤了，只留下沈夜這一道閘。周先生算準了有人會來，他是拿沈夜當門閂使。”
“門閂沒閂住。”老鄭接話。
老鄭靠在路邊的樹上擦汗︰“那個沈夜，不簡單。四級的修為，手法老辣。再打下去，我撐不住多久。”
“設備毀了，玄陰堂不會咽下這口氣。”方哲說。
“他們下一步會怎麼走？”老鄭問。
“換地方，換設備，重新刻符文。”方哲說，“速達信息這個殼，八成會被丟掉，換個新名字接著干。我會盯著工商和稅務那頭，殼一動，我就知道。”
“盯著唐德明。”陳凡說，“設備是死的，出錢的人是活的。周先生前面跳，後頭那根線，一直牽在唐德明手里。”
陳凡直起腰︰“可咱們買來了時間。遠程加固一停，現有的鎖鏈不會再收緊。加上鎮陣銅壓著錨點，那些學生短期里沒有性命之憂。”
“短期，是多久？”方哲盯著他。
“鎮陣銅的壓制，大概一個月。”陳凡說，“一個月之內，我得找到解除錨點的法子。”
“還有一層。”老鄭插話，“銅粉灑在符文上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它會一直堵著傳導，他們就算換新設備，符文銅板也得重新刻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方哲問。
“少說一周。”老鄭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周。”陳凡點頭，“夠辦不少事了。”
“還有個問題。”方哲說，“沈夜今晚沒攔住我們，回去沒法交差。他要是把氣撒在學生頭上，先拿還沒解鎖鏈的人下手呢？”
“他不敢。”陳凡說，“實驗室今晚被端，周先生先要查的是內鬼。這個節骨眼上，他敢動借款人，等于告訴所有人他們手里的鏈子還在。”
“有理。”方哲點頭，“可失蹤的那兩個學生，我還是得連夜找人去看。”
“看。”陳凡說，“一個都不能落。”
凌晨三點，四個人各自散去。
陳凡開車回小館，路過江城大學南門。校園里的燈全滅了，只有宿舍樓走廊亮著幾盞應急燈。七號宿舍樓靜靜立在夜色里。幾個月前，李曉萌就是從那棟樓上跳下來的。
他把車停在小館門口，沒急著下去。
手機屏幕亮了。一條新消息，來自一個陌生號碼。
“陳館主，今夜之事，承讓了。沈夜代玄陰堂傳一句話︰通玄館和玄陰堂，本出一源。分分合合八百年，是時候坐下來談談了。”
玄陰堂主動遞了話過來。
是陷阱，還是台階？
陳凡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，把手機揣回兜里，推門下車，走進小館。
燈亮了。
他走到櫃台後，從抽屜里拿出筆記本，翻開新的一頁，在最上頭寫了四個字︰一個月內。
下面列了四行。一，用反向設備，逐條解除學生們身上的外層中層鎖鏈。二，找到解除錨點的法子。
三，破馬曉東身上的意志覆寫。四，查清玄陰堂跟唐德明之間整條關系鏈。
寫完，他看著這四行，提筆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︰查清周先生的真實身份。
周先生要真是周懷遠的後人，這條線就不是從玄陰堂起的，是八百年前就埋下的。八百年的局，一個周先生撐不起來，他背後一定還有人。
“這事不簡單，得從頭捋。”老趙皺了皺眉，搬了把凳子坐下。
“查到什麼了？方向對不對？”老趙問。
“方向有了，但線牽得太長，急不得。”陳凡合上筆記本。
“先壓著，別打草驚蛇。盯緊了再說。”陳凡說。
“行，听你的。我盯著。”老趙點頭。
“這幫人膽子不小，敢在老街地盤上鬧事。”老趙壓低聲音。
“盯住了。他們自己會露破綻。”陳凡說。
“那就等著？”老趙問。
“等著。急的是他們，不是我們。”陳凡靠回椅背。
“館子還開？”
“開。該開門開門，該接活接活。”陳凡說。
“行。那我先回去了，有動靜你喊我。”老趙站起來。
“好。”
“老陳，你自己也注意點。”老趙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那個堂主，才是最後的對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