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的预判没有错。
第二天下午,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进了小馆。他在门口先往街两头看了两眼,才迈步进来,在最角落的桌子坐下。
老赵正擦桌子,凑过来招呼:“吃面还是喝茶?”
男人摆摆手:“我找陈老板。”
陈凡从后厨出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方哲跟在后头,老郑本来在门口修鞋,也收了家伙,不声不响坐到旁边一桌,背对着他们。
男人面前那杯茶一直没动,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忽快忽慢。那件夹克肘部磨得发亮,看得出穿了不少年头。
陈凡给他添了茶:“别看了,没人跟你来。”
男人收回往门口瞟的目光,盯着陈凡:“电话里是你。你说你手里有东西。”
“先不忙说东西。”陈凡看着他,“赵经理,你在德明建设干了几年了?”
男人一愣,没想到自己的底早被摸清:“……五年。”
“五年里,你经手过多少个项目的劳务分包,你自己数得清吗?”
赵建明没接话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陈凡说:“钱从总包到分包,再到包工头,每一层截下多少,最后去了哪儿,你比我清楚。”
赵建明的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欠薪的事,你不是不知道。”陈凡的声音不高,“你就是个中间人,上头怎么安排,你怎么办。可真出了事,头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,就是你这种中层。”
赵建明的脸色变了。
老郑头也没回,在旁边慢悠悠开口:“小老板,你这话可别吓着人家。人家一个打工的,凭什么替老板挨刀?”
他转过身,冲赵建明咧嘴一笑:“我跟你说个理儿。我们修鞋的,钉子歪了,是拿锤子的人砸的,不是钉子自己想歪。可事后被拔掉扔了的,是钉子。你赵经理,就是那颗钉子。”
赵建明的嘴唇动了动。
陈凡接着说:“那个挂名法人张明远,你认得吧。他连自己名下有个公司都说不清,你信不信。真查起来,法律上追到的是法人和经手人。你经手的项目,你签的字,到时候你拿什么说清?”
小馆里静了一会儿。街上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,隔着一道门,又远又模糊。
赵建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时说: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我不想让你做什么。”陈凡说,“我只想让你明白,你眼下站的地方不安全。”
“德明建设的法人,半年里换了三回,这是在干什么?在切尾巴。下一刀切到谁,你心里有数。”
赵建明抬起头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说了,开饭馆的。”
他又沉默了半晌,才开口:“欠薪的事,不是我一个人能了结的。钱从德明置业拨下来,过德明建设,再到劳务公司,最后才到工人手里。每一层都扒走一截。就算我肯配合,上面的环节不动,钱也凑不齐。”
“我不要你动上面。”陈凡说,“你只管把德明建设这一环节捋清楚。拨了多少,截了多少,经手的账在哪儿。有这些,就够了。”
赵建明看着他:“你要这些做什么?”
“让工人拿到钱。”陈凡说,“至于拿到钱之后,这些账怎么用,那是后头的事。”
赵建明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陈凡一眼。那眼神里有犹豫,有怕,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推门走了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得多。
方哲看着门帘落下来,压低声音:“你觉得他会给?”
“会。”陈凡说,“他不是坏人,就是个怕担事的小人物。今天这番话,他心里会掂量。”
老郑把鞋楦子往包里一塞:“万一他不给呢?”
“那就再找别人。”陈凡说,“德明建设这条链子上不止他一个,总有胆子小、又坐不住的。”
方哲坐回桌前:“我倒有个担心。就算他真给,最可能给的就是德明建设内部的资金流水。这种材料他自己摸得到,风险也最小。”
“流水就够了。”陈凡说。
“可东西拿到手,怎么用是个事。”方哲敲了敲桌子,“直接交给劳动监察大队,人家头一句就问,材料哪来的。来路不正,材料就用不了。”
老郑听明白了:“这话在理。总不能说,是他们公司里的人偷偷塞出来的。”
陈凡说:“所以得换个走法。让工人去投诉,投诉的过程里,让监察大队自己察觉,德明建设内部有人肯配合。这样一来,是监察大队主动去找赵建明要材料,不是我们递的。”
方哲眼睛亮了一下:“我来牵这根线。劳动监察大队有个科员,是我老同学。我去打招呼,保证不把赵建明兜出来。”
“记住这一条。”陈凡说,“人不能暴露。他今天肯点头,已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。”
方哲说:“放心。”
赵建明没让他们等太久。
三天后的一个晚上,老赵打着烊,从门缝里捡起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。
“陈凡,有人塞进来的。”老赵把信封递过来,“我在门口没见着人,放下东西就跑了,跟做贼似的。”
陈凡打开信封,里头是一叠打印的银行流水,还有几张手写的账目明细。字迹潦草,有几处还涂了又改,看得出是慌里慌张抄下来的。
三个人凑在灯下看。
方哲指着流水:“德明置业每个季度往德明建设拨一笔劳务款,几百万到上千万不等。钱一进德明建设的账户,就劈成两股。一股进劳务公司,另一股,进了几个私人账户。”
“私人账户这几个名字,我一个都不认得。”陈凡说。
老郑凑过来看:“不认得才对。认得,这条链子就断了。加一块多少钱?”
方哲拨着算盘:“每个季度,大几十万。”
陈凡又翻到下一页:“还不止。你看这儿,劳务公司收到钱之后,还得再转一道。最后到包工头手里的,只剩最初拨款的六成上下。中间没了四成。”
老赵在旁边听得直咂嘴:“干了活,只能拿到六成?那剩下四成,全喂了这帮黑心的?”
“四成。”方哲倒吸一口气,“工人干一年,该拿一百块,到手六十块。”
陈凡把资料理齐,装进文件袋:“你们再看这个。截留的数不是死的,工程大、工人多,截得就多;工程慢、人少,就少。可有一条线不变。”
方哲接话:“无论截多截少,最后进私人账户的,始终是截留总数的四成上下。”
“这个数稳得很。”陈凡说,“说明这些私人账户背后的人,跟德明建设之间有个固定的分成。不是临时起意,是长年合作。”
老郑哼了一声:“一条养熟了的链子。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,每个环节都有固定的好处。工人呢,就是最底下出力气的,出了力,还把怨气白送给人家。”
陈凡拿出手机,给赵建明发了条消息:“收到了。谢谢。”
对方没有回。
他把手机放下,对方哲说:“明天开始办正事。先去找工人,让他们集体到劳动监察大队投诉,投诉的时候把这些账目递上去。监察大队一查,德明建设的账就藏不住了。”
方哲说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唐德明就得出面。”陈凡说,“他可以不在乎工人投诉,不在乎法律程序,可他一定在乎自己公司的内部账目被翻个底朝天。那些进私人账户的钱,每一笔都经不起查。他想捂住账,就得乖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。”
老赵听得咧嘴:“这不就是拿他的把柄,逼他掏钱?”
“这叫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陈凡说,“他用欠薪收怨气,我就用欠薪的账,叫他把工钱吐出来。”
老赵把抹布往肩上一搭:“我是个粗人,可今天这出戏我看明白了。那个姓赵的,夹在中间,两头不是人。上头拿他当挡箭牌,底下骂他是黑心鬼。”
“他要真黑了心,今天就不会来。”老郑说,“来了,说明他心里那杆秤还没歪。”
“所以给他留条路。”陈凡说,“钱追回来,账也见了光,他这种肯回头的中层,往后未必不能做个干净人。”
方哲收拾着资料:“话又说回来。真把这笔钱逼出来,唐德明那头一定有反应。他这个人,吃进去的肉被人逼着吐出来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他要的反应,正是我要的。”陈凡说,“他一急,网就收紧,网一收紧,线头就露出来了。”
夜里,方哲和老赵都走了,陈凡一个人留在小馆。
他拿出一张白纸,写下几个词:唐德明、德明置业、逆序符文、运势、怨气、城南。
写完,他在词和词之间画线。
赌场抽运势,工地收怨气,两条线采的东西不一样,可末了都往城南走。
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唐德明用不同的法子,从江城老百姓身上抽东西,再顺着逆序符文运到城南某处。这些东西最后拿去干什么,他还看不清。
可他知道,要揭开这个底,早晚得跟唐德明当面对上。
在那之前,他需要更多的证据,更强的气场,更足的准备。
他把白纸折好,和那叠账目锁进了同一个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