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门板刚卸了一半,方哲就到了。
他抱着一摞资料站在门口,眼镜片上沾着露水,是骑车赶过来的。老郑比他还早,正蹲在门槛上抽烟,见状把烟掐了。
陈凡把两人让进来,倒上热茶。
方哲把资料摊在桌上,顾不上喝:“先说一个数。德明建设的法人,半年里换了三回。”
老郑凑过去:“公司还兴天天换人?”
“头一个挂名的叫孙大志,后来换成刘芳,如今是个叫张明远的。”方哲翻着复印件,“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,没一个是德明置业的核心层,全是外头找来的。”
陈凡一页页翻着工商变更记录:“程序一步不缺,做得比谁都规矩。”
“越规矩越有鬼。”方哲说,“真出了事,工人要告,告的是个随时能换掉的空壳。背后真正说话的人,隔着三层代持,你查一层得再调一层的底,普通人根本追不到头。”
陈凡说:“追到头也白搭,账面上看不见唐德明三个字。”
老郑撇嘴:“跟我们修鞋一个理。鞋是他的,钉子让别人钉,硌了脚找不着正主。”
方哲喝了口茶:“还有一桩。德明建设上个月接了个新项目,城东的住宅楼盘,工程款两个多亿。”
陈凡抬眼:“城东?”
“城东经开区,靠老火车站那边。”方哲说,“照老规矩,总包把劳务分包给下头的子公司,钱从总包到分包再到包工头,过一道手剥一层皮。到了工人手里,该拿的少了一大截。”
陈凡站起来拿外套:“走,去看看。”
老郑也跟着起身:“昨儿说好的,我跟你去,给你望风。”
三个人到城东经开区时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塔吊林立,搅拌车的声响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,空气里全是灰。
老郑捂着鼻子:“这灰,比我鞋摊上的皮屑还厚。”
陈凡站在围栏外,闭上眼睛,把善恶感知铺开。
再睁眼时,他声音压得很低:“怨气很重。不是零散的,是压成一大片。”
方哲凑近些:“重到什么份上?”
“上百号人在这儿干活,工钱被层层克扣,那股怨攒成了一团,散都散不开。”陈凡说,“最怪的是,它不往上飘,往下沉。”
老郑往脚底下看:“沉地里去了?”
“跟水渗土一个样,顺着地里的纹路走。”陈凡指着围栏里头,“那纹路就是逆序符文的脉络。这工地底下,埋着收集阵。”
他绕着围栏慢慢走,老郑跟在半步后,方哲守在另一头。
走到西北角,陈凡停下脚:“怨气打四面八方汇过来,都进这一个点。郑叔,你在这儿替我看着人。”
老郑点头:“翻你的,有人来我就咳嗽。”
陈凡翻过围栏,进了工地。里头钢筋水泥堆成山,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各忙各的,没人留意一个穿普通外套的年轻人。
他贴着感知走,越往西北角,怨气越浓。
材料堆放区里,水泥袋和钢管排成行。地面看不出半点异样,可在善恶感知里,地底下有个清清楚楚的节点。
陈凡蹲下身,假装系鞋带,手掌按在了地上。
地底下传来一阵脉动,沉,稳,一刻不停。这是逆序符文在运转的节奏,比赌场那个阵大了不知多少。
他翻回围栏外时,老郑正背对着他抽烟,把路口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成了?”老郑问。
“成了。走,回车上去说。”
方哲在门口等着,压着嗓子:“怎么样?”
“比我想的重。”陈凡说,“西北角那不是普通收集点,是个中转站。周边几个工地的怨气先汇到它那儿,再往更深的地方送,跟支流汇进干流一个道理。”
几个工人正蹲在路边吃盒饭,安全帽搁在一旁,脸上全是灰。一个上了年纪的,端着盒饭的手一直在抖,筷子上的菜都没夹稳。
老郑看了一眼,嗓门压得发沉:“那一盒白饭,是给人吃的?连点油星都没有。”
陈凡说:“手在抖。你说他是累的,还是气的。”
“两样都有。”老郑说,“这种活儿我年轻时候也干过。累断腰不怕,就怕干到末了,钱打了水漂。”
方哲低声说:“他们的怨气是真怨气,不是阵造出来的。阵只是在边上接着,把本来就要冒出来的东西收走。”
“这就是最毒的地方。”陈凡说,“他犯不着亲手害人,只要让人把委屈咽下去就够了。委屈发酵成怨气,怨气自己往阵里走。”
老郑把烟头踩灭:“所以你那工钱的事,更得快。”
方哲皱眉:“规模有多大?”
“赌场那个阵,罩的是一栋楼。”陈凡说,“这个罩的是整个城东经开区。我手掌贴地,底下的符文跳得又稳又勤,转起来不知疲倦。”
老郑问:“门口那块公示牌,你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。”陈凡说,“建设单位那一栏写着,德明建设开发有限公司。”
方哲接话:“又是唐德明的。”
“从欠薪到收怨气,全在他一家手里过。”陈凡拿出手机,“我得先惊动一个人。”
他翻出方哲给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响了几声,那头接起来,一个中年男声带着不耐烦:“谁啊?”
陈凡说:“你好,我姓陈。想跟你聊聊德明建设欠薪的事。”
那头静了两秒:“你哪个单位的?”
“我没单位,就开个小饭馆。”陈凡说,“不过我手里有样东西,你可能感兴趣。”
那头的声音紧了:“什么东西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。”陈凡说,“这两天,会有人找你。你先把自己经手的账,在心里过一遍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方哲看愣了:“你手里有东西?什么东西?”
陈凡把手机揣回兜里: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这么说?”
“让他紧张。”陈凡说,“紧张的人要犯错,犯错就露破绽。接电话的是个中层,拿钱办事,不是大奸大恶。这种人最怕把自己搭进去,他一慌,就会找上头确认。”
老郑点头:“他一确认,这条链子上就裂道缝。”
陈凡说:“最迟明天,会有人主动找上门。”
回程的车上,方哲开着车,老郑在后座合着眼,耳朵却竖着。
陈凡打开手机地图,把工地西北角标出来,又顺着怨气走的方向画了条线。那条线从城东经开区往东南,穿过几个街区,尾巴没进了城南。
“城南。”陈凡说。
方哲瞟了一眼屏幕:“又是城南?”
“赌场那边抽走的运势,最后也是往城南送。”陈凡说,“如今工地的怨气,走的是同一个方向。”
老郑在后座睁开眼:“你是说,这些东西最后都进了同一个地方?”
“对。每回顺着逆序符文往下追,到头都指着城南。”陈凡说,“那儿有个终端,所有能量都汇到一处。可我眼下还摸不到它。”
方哲问:“怎么摸不到?”
“我的善恶感知,如今就七十五米。”陈凡说,“放到江城这么大一座城,七十五米连一条街都罩不满。”
老郑说:“那怎么办?”
“接着帮人,接着解阵。”陈凡说,“帮一个被坑的人,拆一个逆序的桩,感知就长一寸。工钱的事一落地,怨气断了供,这个中转站就得空转给他们看。”
城东经开区的一间办公室里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接着电话。
巡逻的人在那头说了几句,男人眉头皱起来:“知道了,我调监控。”
他挂了电话,点开工地的监控画面。
画面里,一个穿普通外套的年轻人在工地上走,最后停在西北角材料堆放区,蹲下身,手掌贴在地上,停了约莫两分钟,才起身往回走。
男人把画面定格在那张脸上,看了几秒,拿起电话拨了个号。
“周先生,今天有个人进了城东的新工地。”他说,“在西北角停了好一会儿,蹲在地上,手掌贴着地,不知道在摸什么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:“什么模样?”
“年轻,二十多岁,中等个子,没穿工装。”男人说,“不像是工地上的人。”
周先生的声音低了下来:“二十多岁查一查他的底。”
“是。”男人把监控画面截了图,存进电脑。
夜里,陈凡洗完澡,坐在小馆二楼的窗前。
云把月亮遮了,只漏出一小条白边。
老郑临走时在门口撂下一句话:“今天这一趟,你算是把脚伸进人家网里了。人家,也该看见你了。”
陈凡说:“看见才好。我不进去,他怎么动?”
老郑回头瞅了他一眼:“你小子,是故意让人家看见的?”
“他在暗处收他的东西,我在明处拆他的台子。”陈凡说,“他越急着查清我是谁,底下那几个中层就越坐不住。”
“行,心里有数就中。”老郑把门带严,“明儿要来的客,八成就是今天电话里那个。茶,给他沏酽点。”
他关了灯。脑子里东西太多,怨气、中转站、城南、终端,翻来覆去。
先把看到的消化掉。明天,等那位中层自己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