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花了整整四天，把城南剩下的受损节点挨个修了一遍。
每天一早，他带着小花和方哲进废墟，傍晚才回。他蹲在地上，两只手按进泥土里，一待就是大半天。方哲给他送饭，他就蹲在工地边上扒两口，抹抹嘴接着干。到后来方哲干脆带了个折叠小马扎来。
“坐着干。”方哲把马扎往他屁股底下一塞，“你这条腿要是废了，后头的活谁干？”
“蹲着顺手。”
“坐着也顺手。”
小花管定位。她的灵眼能看见每个节点的确切位置和受损深浅。有的节点埋在地表两米以下，有的偏了原来的方位，有的压在拆迁留下的建筑废料底下。没她引路，这么大一片废墟，陈凡找不齐全。
“凡子哥，这个点不在这儿。”小花蹲在一堆碎砖前头，“往左挪三步，在下头很深的地方。”
“多深？”
“两层楼那么深。”小花比了比，“光很弱，快灭了。”
“压着什么东西？”
“半截楼梯，还有一堆钢筋。”小花眯眼看了一会儿，“光从钢筋缝里漏出来，跟喘不上气似的。”
“绕到侧面下挖。”陈凡说，“钢筋别动，动了塌下来更麻烦。”
“嗯。”小花应了，又跑向下一堆瓦砾，“凡子哥，这边这个还活着，亮着呢！”
方哲管后勤和警戒。铁锹、手套、矿泉水、盒饭都是他置办，每天还要绕着废墟转几圈。
“周围干净。”第四天傍晚，方哲转完一圈回来，“围挡外头有辆面包车停了两天，我记了车牌，查过了，是收废品的。”
“辛苦。”
“你少跟我客气。”方哲把水瓶递过来，“九个点，齐了？”
“齐了。”
陈凡坐在废墟边缘的一块石头上，浑身酸痛，两手是泥，指甲缝里的黑泥洗都洗不掉。他望着远处的落日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九个节点，全用青石阵基加引地气归元做了临时修复。成色不齐，好的恢复到五六成，差的只有三四成，好歹不再是空窟窿了。
小花走到他面前，歪着头：“修好了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？”
小花抬手指向废墟的西北角：“那边，还有。”
陈凡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西北角是一片低洼地，早年是个池塘或者水沟，拆迁后填平了，地上的野草比别处都旺，草叶在夕阳底下泛着暗绿。
他放出善恶感知，朝那个方向探过去。
感知的边缘，他真摸到了一点东西。那是一点极弱的气场波动，比他修过的所有节点都弱，弱得几乎要从感知里滑过去。
可它确实在。
“方哲，看好东西。”陈凡站起来，“小花，前头带路。”
低洼地的土松软潮湿，踩上去有弹性。陈凡小心走到洼地中心蹲下，脚下的泥土泛着腐殖质的味道，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。
他把感知聚到脚下的土层。
波动来自两米来深的地方，比所有节点都深。而且那形态不对，不是节点那种一团圆形的气场，是一条线，一条往远处延出去的脉络。
“这不是节点。”陈凡低声说。
“是什么？”方哲问。
“阵脉。”陈凡说，“连节点和节点的那条线。”
他站起身，顺着脉络的走向走了一段。阵脉在土底下断断续续，有的段落还在，气场虽弱却没散干净；有的段落彻底断了，土层里摸不到半点流通的痕迹。
“节点是大阵的穴位，阵脉是大阵的经络。”陈凡走回来，“我这几天光修穴位了。经络断着，穴位修得再好也是孤岛，气走不通，大阵转不起来。”
“这条脉往哪儿去？”方哲问。
“西北。”陈凡望了一眼那个方向，“出城，冲着栖霞山。”
栖霞山，老郑提过的两个灵石产地之一。
“是南侧的主干脉。”陈凡说，“这条脉要是断死了，南面所有节点就是一盘散沙。”
方哲蹲下来，伸手按在土上，当然什么也摸不到：“断了多少？”
“我沿着走了一段。通着的，三成上下。”
“七成要修？”方哲皱眉，“这得修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光靠青石阵基接不上脉。”陈凡说，“得用灵石，一截一截续。”
“灵石在哪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陈凡站起来，拍掉手上的泥，“先回去问郑叔。”
回到通玄馆，陈凡给老郑打了电话，把阵脉的情形说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阵脉比节点难修。”老郑开口，“节点是点，一个一个修就行。阵脉是线，得一段一段接。还得在土底下作业，节点在地表就能动手，阵脉不行。”
“有法子吗？”
“有。要灵石，大量的灵石。”老郑说，“你用的那些青石阵基不够格，得要栖霞山产的那种成色。”
“我去找。”
“栖霞山在城西，两百多公里。”老郑说，“灵石埋在山肚子里，不是到了地表就能捡着的，得有懂行的人带路。”
“您以前去过？”
“去过一回。三十年前，我跟你师祖一块儿去的。”老郑的声音慢下来，“那时候山里灵石还多，我们寻着了几块成色好的。如今嘛，不好说。”
“再不好说，我也得跑一趟。”
“先不急着去。”老郑说，“你先把城南的阵脉摸透，画张图出来。哪段断了，哪段还通，断口在哪儿，都标清楚。揣着这张图上山，才知道要寻什么样的灵石。”
“行。”
接下来两天，陈凡带着小花把城南的阵脉走了一遍。
小花在前头走，走几步就停下看脚下。她用树枝在地上画线做记号，线连得上的，脉还通；线断开的，脉已断。方哲跟在后头，拿相机把那些线条的走向一段段拍下来。
“凡子哥，这儿断得好长。”小花站在一道断口边上，树枝在地上划了长长的一道空。
“多长？”
“我跑着数，从那堵破墙到这边的土坡，一口气不带停的。”
方哲翻出地图量了量：“差不多五百米。”
“这五百米底下，什么都没有？”方哲问。
“全黑了。”小花说，“别的地方再淡也有个亮点点，这一段什么光都没有，跟走夜路掉进沟里一样。”
陈凡蹲下身，手掌贴着土面感知了片刻，站起身：“这道断口先标红，回头要接，先接它。”
两天走下来，城南阵脉的全貌清楚了。
主干脉从青石街节点起，向西过万安巷节点，再折向西北穿过那片低洼地，一路出城，方向冲着栖霞山。总长约八公里，断口十几处，最长的一处断了将近五百米。通着的段落，满打满算三分之一。
陈凡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张简图，拿去跟老郑一块儿看。
老郑的手指在图上爬，停在一个位置：“最要命的断口在这儿。万安巷节点往西的第一个。”
“这个不接通呢？”
“青石街和万安巷两个节点就是死岛。”老郑说，“气场从西面过不来，你那两个点修了也白修。”
“我打算先啃这几个关键断口。”
“啃断口得有东西接。”老郑看着他，“至少三到五块栖霞山产的中品灵石，埋在断口位置当接续点。有了接续点，气场才能从断开的段落这边走到那边。”
“青石阵基为什么接不上？”
“青石存的那点气场，养一个节点勉强够，接脉不够。”老郑说，“脉是走气的道，道断了，你在两头各点一盏灯，灯照不到一块儿去。灵石就是把道重新铺上的料。”
“一块灵石能接多长？”
“看中品成色，一块管百来米。”老郑在图上比了比，“最长的断口五百米，那一段就要四五块。”
“那就定了。”陈凡把图卷起来，“我去栖霞山。”
老郑看了他一会儿：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“还有句话你记住。”老郑又说，“山里的东西，不全是没主的。真见着灵石，先看周围有没有记号。石堆、红绳、刻痕，见着一样，都给我退回来。”
“记号是谁留的？”
“老一辈跑山的人。”老郑说，“有记号的地方，要么是人家的场子，要么是碰不得的禁地。你年轻人火气旺，别逞能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踏勘的两天里，还有一桩意外发现。
在阵脉的一条支线上，陈凡摸到一个微弱的气场聚集点。那不是节点，也不是阵脉的一截，是一眼残留的气场泉眼。
他蹲下来细辨。泉眼里的气场很干净，没被周围破败的气场污染，安安静静地伏在土下。
“小花，你过来看看这儿。”
小花凑过来蹲下去，看了一会儿，眼睛亮了：“凡子哥，这里头有好东西。”
“看得见？”
“嗯。”小花指着脚下，“底下有个亮亮的小球，一直发光。不大，鸡蛋那么大。”
“什么颜色的光？”
“白里透青。”小花说，“跟节点的黄光不一样，这个光凉丝丝的，可干净了，周围的黑气都绕着它走。”
“离地面多深？”
“不深，一胳膊多一点。”小花比了比，“凡子哥，要不要挖出来？”
鸡蛋大小，发光的气场凝结体。陈凡心里一动，要真是天然灵石，阵脉接续的大半难题就有着落了。
“先不挖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呀？”小花瞪圆了眼，“它就在这儿躺着。”
“它在这儿安安稳稳躺了不知多少年，不差这几天。”陈凡先用善恶感知把泉眼位置在图上标死，起身拍了拍土，“先把整条脉摸全。捡了芝麻，漏了西瓜，不值当。”
“那我给它做个记号。”小花蹲下去，在泉眼边上压了块半截红砖头，“这回它跑不了了。”
回到馆里，他把这桩发现记进笔记本。本子上的东西越来越多：节点位置、阵脉走向、灵石线索、唐德明的时间线、拆迁案的材料清单，千头万绪缠成一张网。
他合上本子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明天还有一件事：再去看那枚编号022的符文。不，不是看，是研究。他得弄清楚那东西到底在干什么，是在吸气场，还是在运气场，它跟赌场里那枚编号003的，又是什么关系。
更要紧的是，要是每个节点底下都埋着一枚，二十二枚符文一块儿转起来，会闹出什么结果。
热水从头顶浇下来，冲了很久，他才觉得背上的肌肉一寸寸松开。四天连轴转，气场耗得狠，累的不只是精神，身子也在抗议。
洗完澡出来，他把踏勘的结果又理了一遍，在简图上把断口一处处标死。
三分之二的断段要接，每一段都要灵石，灵石还没有着落。
窗外月亮升起来了，挂在对面楼的屋脊上，又圆又亮。
“这事不简单，得从头捋。”老赵皱了皱眉，搬了把凳子坐下。
“查到什么了？方向对不对？”老赵问。
“方向有了，但线牵得太长，急不得。”陈凡合上笔记本。
“先压着，别打草惊蛇。盯紧了再说。”陈凡说。
“行，听你的。我盯着。”老赵点头。
“这帮人胆子不小，敢在老街地盘上闹事。”老赵压低声音。
“盯住了。他们自己会露破绽。”陈凡说。
“那就等着？”老赵问。
“等着。急的是他们，不是我们。”陈凡靠回椅背。
“馆子还开？”
“开。该开门开门，该接活接活。”陈凡说。
明天得拿个主意：是先上山寻灵石，还是先去碰那枚编号022的符文。两件事都急。可他心里有数，那枚符文背后藏着的，是唐德明真正的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