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没有马上去栖霞山。
动身之前,还有几件事放不下。拆迁户的维权不能停,方哲那边的违规证据还在收,修复过的节点也得定期巡查,确认状态没有恶化。
这天方哲来了通玄馆,把一个文件袋搁在柜台上。
“改规划的文件,副本拿到了。”他抽出文件摊开,“城南三个拆迁片区,地块用途两年前全改了。住宅加回迁房用地,改成了商业服务业设施用地。”
“申请单位是谁?”
“德明置业的全资子公司。”方哲翻到最后一页,指头点在落款上,“你再看这个审批日期。”
陈凡低头看了一眼:“从递件到批复,两周不到?”
“十一天。”
“居民等一套安置房,等了五年没影。”陈凡把文件推回去,“他们改一个规划,十一天。”
“还有更离谱的。”方哲从袋里抽出另一页,“申请材料里夹着一份地块现状说明,你自己念。”
陈凡接过来,照着纸面念:“该区域已完成拆迁,居民已全部安置完毕。”
他把那页纸轻轻放下。
“一百二十多户人家,到今天还有一半在外面租地下室住。”他说,“他们倒好,一笔写个全部安置完毕。”
“这份东西要是见了光,”方哲说,“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“先不见光。”陈凡把文件一页页收好,“留着。时机不到就打出去,是个哑炮,还提醒了人家。”
“诉讼那条线呢?”
“周广田在组织居民联名。”方哲说,“走行政诉讼,告德明置业不履行拆迁协议里的安置义务。改规划这份文件,我让许律师走另一个渠道递,当辅助证据,证明他们从动迁第一天起,就没打算建回迁房。”
“许律师怎么看?”
“他说官司立得上,赢面不小,就是慢。”方哲顿了顿,“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别急着赢这一场。”方哲看着陈凡,“要赢,就把后头拴着的那一串,一并赢下来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:“跟我想的一样。”
方哲没急着走,在柜台对面坐下:“我再问你一句。德明置业这些年在城南砸了多少钱,你算过没有?”
“拆迁补偿、工程款、上下打点,几个亿总有。”
“地荒了五年,一平米房子没盖。”方哲说,“换个开发商,资金链早断八回了。”
“它背后有人输血。”
“输血的人图什么?”方哲看着他,“一块不能开工的商业地,年年搁在手里亏钱。除非,这块地对他们的用处,根本不在地上。”
陈凡没接话。那层窗户纸,两个人都摸着了,谁也没先捅破。
第三天,陈凡独自进了城南废墟。
方哲去法院对接立案的事,小花被她妈妈接回了乡下,说是女孩子天天往废楼里跑不放心。老郑受了风寒,在家歇着。
他照着图上标注的位置,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巡查。前四个都稳,气场没有明显衰减。
到第五个,他刚蹲下身,手掌贴上地面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这个节点在青石街中段,是受损最重的一个。当初修它,他垫了两块青石阵基,还额外做了一遍气场过滤。
可现在,节点的气场正以一种不对劲的速度往下漏。
“不是青石耗尽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青石里的气场再差,也还撑得住几个月。
气场在往更深处走。跟节点底下开了个漏口一样,气场聚起来,又从底下溜走了。
他把感知往下压。过土层,过碎石,过青石阵基,继续往下。
两米多深的位置,他摸到了一个东西。
巴掌大小,扁平,没有半点活气。气场是温的、流动的,那东西是冷的、沉的,伏在泥里,一刻不停地吞着四周的气场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从工具包里翻出长柄铁锹,动手挖。
土松,锹下去很顺。三十厘米,五十厘米,八十厘米,一米。越深,土越凉。到一米五,锹头磕在一层硬东西上。
他换了手铲,一点一点清开周围的泥。
一个铁盒子露了出来。
盒子锈得厉害,铁锈和泥糊成一团,形状倒还完整,没有烂穿。陈凡把它从土里抠出来,搁在地面上,用铲尖撬开锈死的盒盖。
锈渣簌簌往下掉。
盒子里躺着一枚金属片。
铜色,表面覆着一层绿锈。锈底下,纹线根根分明,细得跟头发丝一样,密密麻麻排成他认得的图案。
“逆序符文。”
他把金属片小心捏出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的纹路比正面还密,铜锈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暗沉的光。
金属片的边缘,刻着一行小字。他用拇指擦掉锈迹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
“编号,零二二。”
他蹲在坑边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赌场里那枚,是编号零零三。同一套东西,编号从三跳到二十二,中间至少还隔着十九枚,散在他还没摸到的地方。
他拿出手机,正反面各拍了几张,连铁盒内侧也拍了。
然后他把符文放回铁盒,铁盒放回坑底,重新填土,踩实,照原样盖好碎砖。
不拿走。这东西在节点正底下埋了不知多少年,贸然起出来,万一连着什么机关,闹出的乱子更大。
手机响了,是小花。这丫头回了乡下也闲不住。
“凡子哥,你是不是去废墟了?”
“在呢。怎么了?”
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小花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,“梦见城南的地底下,一排小灯泡,一个挨着一个,全是黑的。黑灯泡底下还连着线,线一直拖到城那头。”
“多少个灯泡?”
“我数了,”小花想了想,“二十几个。其中有一个,位置特别深,红通通的,跟烧红的炭一样。”
陈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:“红的那个,在什么位置?”
“就在修过的一个点正底下。”小花说,“凡子哥,那个红灯泡是不是坏东西?我看着它,心里发毛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凡说,“你在家待着,别往这边跑。”
挂了电话,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填平的坑。二十几个,红的最深。跟他手上这枚编号零二二,严丝合缝。
他走到废墟边缘,拨通了老郑的电话。
“郑叔,是我。”
“说。”老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风寒还没好利索。
“青石街那个节点底下,挖出东西了。”陈凡说,“一枚逆序符文,埋在两米多深,铁盒装着。编号零二二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。
“零二二。”老郑重复了一遍,“赌场里那枚是多少?”
“编号零零三。”陈凡说,“同一个体系。这枚一直埋在节点正底下,不停地吸节点的气场。”
“节点坏掉,不是拆房子压的?”
“压坏是面上的事。”陈凡说,“真正下黑手的是这些符文。气场叫它一天一天抽干,节点自己就枯了,外头看着,跟年久失修一模一样。”
“符文你起出来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陈凡说,“我不敢动。”
“不动就对了。”老郑的声调一下子紧了,“逆序符文门道多。有的起走就是一块废铁,有的一动就炸,连节点带符一块儿毁。你师祖留过这方面的资料,我这两天就翻出来看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凡说,“编号从零三跳到二二,中间隔着十九枚。城南被毁的节点九个,就算一个底下埋一枚,也才九枚。”
“剩下的在北边。”老郑接上了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老郑说,“北边我熟。等我这身子骨能下地,我亲自去转一圈。”
“您先把病养好。”
“放心,死不了。”老郑咳了两声,“凡子,这事不对头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“埋符文是个细活。要认得阵图,摸得准节点,还得瞒过人的眼。”老郑说,“唐德明一个生意人,干不了这个。他背后站着的,是懂行的人。”
“通玄馆出去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没应声。过了几秒,老郑才开口:“我师父留下的东西,怕是比咱们以为的多得多。”
挂了电话,陈凡站在原地没动。
风从废墟上扫过去,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。远处,半面残墙上一个褪了色的福字,在风里晃了晃。
二十二枚逆序符文,埋在大阵各个节点底下。这不是唐德明一个人布得起来的局。他背后,一定有通玄馆逆序传承的影子。第二代馆主留下的东西,比所有人以为的都多。
他转身往废墟外走,脚步不快,却很稳。
走到围挡的豁口处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把整片废墟染成暗红色。裸露的混凝土地基、碎裂的砖块、生锈的钢筋,在落日下头,活脱脱一片古战场的遗迹。
这片废墟底下的仗,还在继续。
而他,是唯一一个知道这场仗存在的人。
陈凡吸了口气,转身走出废墟。
要办的事还多着。拆迁户的安置要推,节点要接着修,二十二枚符文要一枚一枚排查,栖霞山的灵石要找,北边的节点要查。
没有一件是轻松的。
可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想着把小馆开好的年轻人了。
他走到路边,叫了一辆车。
“这事不简单,得从头捋。”老赵皱了皱眉,搬了把凳子坐下。
“查到什么了?方向对不对?”老赵问。
“方向有了,但线牵得太长,急不得。”陈凡合上笔记本。
“先压着,别打草惊蛇。盯紧了再说。”陈凡说。
“行,听你的。我盯着。”老赵点头。
“这帮人胆子不小,敢在老街地盘上闹事。”老赵压低声音。
“盯住了。他们自己会露破绽。”陈凡说。
上车后,他对司机说:“回老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