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御前太监将一具小小的尸身抬了进来，那身子上还盖着白布，只露出一抹云纹翘头鞋，鞋尖儿上还缀着细小的米珠。
看到那鞋子，瑾妃瞳仁巨颤，身子一软，直接跌倒在地。
“兰蓁……”瑾妃颤声呼唤，踉跄着爬起来冲了上去，用自己颤抖的手轻轻掀开了白布。
那是一张沉静无声的小脸蛋，苍白没有血色，还透着青意。
是徐兰蓁。
安无恙有些不忍去瞧，那还是个孩子呢！花朵一般的女孩子，前些日子在颐宁宫仪门外，这孩子还出来送她。
记得那天，风很大，吹乱了她的鬓角。
而今日，她依旧梳着少女的朝云近香鬓，鬓角一如那日凌乱。
只是她再也不会笑，也不会说话了。
虞璟汤抬起衣袖，遮挡住安无恙的视线，对她轻轻摇了摇头，“别看了。”
安无恙只觉得鼻子有些酸，“她还是个孩子啊……”年幼的、无辜的孩子，却葬送在了不知何人的阴谋算计中。
“朕会查清此案。”虞璟汤正色道，旋即转脸吩咐太监黄永绶，“去传旨玄衣卫，叫姜修祜连夜捉拿案犯。”
“是！奴婢这就去！”黄永绶连忙磕了头，便飞奔去传旨了。
瑾妃已经哭得满脸都是泪，妆容也早已花得不成样子，“到底是谁？又为什么要害兰蓁？！”
安无恙又扫了一眼已经香消玉殒的徐兰蓁，她原本雪白的脖颈上，此刻有一道清晰的、细长的勒痕，毫无疑问，这便是死因了。
刑狱司掌事太监也带了仵作来，很快也给出了明确的验尸结果。
“启禀皇爷，徐小娘子是被人用弓弦或者琴弦之类的东西勒毙的，小娘子的指缝还残留着血污，可见临死前拼命挣扎，应该是抓伤了凶手。另外，凶手的双手上也必然有细长勒痕。”
而路远手上、身上都没有伤痕，起码可以断定，徐兰蓁的确不是他杀的。
结合这些线索，也基本可以判定真凶便是路远的同胞弟弟。
路远还跪在角落里，他看着自己还带着油污的双手，他的手有些发颤，“奴婢的弟弟……他、他冒充奴婢，杀害了徐小娘子……”——这是他的同胞兄弟啊，冒他之名杀了瑾妃娘娘的亲侄女，这是要置他于何地呢？！
“这些年，他明明是个老实人，怎会做出这种事？”太监路远的脸上仍然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。
安无恙嗤之以鼻，老实人？你这弟弟可一点都不老实！这摆明了杀了人，还想嫁祸给你呢！
只不过手段十分粗劣……安无恙蹙了蹙眉。
虞璟汤扫了一眼还在哭哭啼啼的瑾妃，“此事暂时不要禀报太后，待到明日拿到真凶再说。”
瑾妃含泪点头，“臣妾遵旨。”
虞璟汤又看向安无恙：“事情虽然不是你宫里的太监做下的，可真凶毕竟是他的亲眷，暂且把他收押在刑狱司，容后再审。”
对此，安无恙没有意见。只要抓到了真凶，小路子应该很快就能放出来。
这一夜，安无恙睡得不大安枕，天微微亮的时候，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。
“启禀皇爷，案犯路遂……找到了，不过人已经淹死在护城河里了。”
这是……姜修祜的声音。
“奴婢已经验过尸了，案犯后颈有抓伤，手上也有细长的勒伤。另外，东华门记档处，也有路远路公公出入记录——昨日辰时入宫，落钥前离宫。明显是案犯路遂冒充。”
“另外，奴婢还查到路遂在外头欠了大额赌债，那是一笔他无论如何都还不起的数目，哪怕是路远也担负不起。但昨天傍晚，他离宫后便还上了这笔钱，然后便死了。”
“路遂妻儿以及路公公似乎并不晓得此事。”
虞璟汤重重吐出一口气，“知道了，将案卷留下，你退下吧！”
“是！”
旋即虞渊转身走到帏帐前，掀开了珠帐，见安无恙人已经醒了，便道：“梳洗一番，朕陪你去一趟颐宁宫。”
安无恙惆怅地叹了口气，凶手抓到了，却是个死的，“这样的结果，太后能接受吗？”——能接受才怪了！
“朕会叫姜修祜继续彻查……最近的两桩事，分明都是冲着你来的。”先是假宫女、又是假太监！前一案，意在离间朕与然然的情分，后一案，意在挑拨然然与太后的关系。
所作所为，无非就是阻断然然的封后之路。
下手如此之狠、如此之快……
虞璟汤定定想，看样子此事要尽快解决。姜修祜若能尽快查清固然是好，若不能，那就要挑个人来背黑锅了。
端嫔……无恙定然不肯选她。
那就刘婕妤吧，虞璟汤心中冷漠地想着。
颐宁宫。
除了安无恙和副人格虞璟汤，还有瑾妃也被传唤了来。
瑾妃昨夜是后半夜才入睡，睡着后也噩梦连连，以至于今日格外疲惫憔悴。
“太后，兰蓁……被害了！”瑾妃扑通跪倒在地，一边泪落连珠，一边向太后禀报昨日发生的事情。
太后愕然变色，只不过老脸上惊愕、愤怒更多些，她忍不住看向了贵妃安氏。
虞璟汤抬了抬眼睛，命黄永绶将此案的案卷呈递到太后面前，“事情已经查清了，凶犯路遂，假冒内监，伪造令牌混入内宫，又假传贵妃口令，诓走小徐氏，将其引至绛雪轩勒毙，而后自东华门而出。约莫酉时，溺毙护城河。”
太后老脸阴郁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夕，“一个假太监，却能混入内宫？！当真是咄咄怪事！”
安无恙解释道：“凶犯路遂，是臣妾宫中后厨管事太监路远的孪生弟弟，样貌上几乎别无二致。”
太后冷着脸哼了一声，“那他又是如何伪造的令牌，又是如何这般清楚内宫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，寻到了兰蓁，迅速杀害、迅速遁逃，而且还死得这样快！这分明是有人买凶杀人，然后又将其灭口！！”
“真真是好利落的手段！”太后愤怒的眼睛直直瞪着安无恙。
安无恙就知道会是这样……
凶手是她宫里得脸太监的同胞兄弟，她身上的嫌疑毫无疑问是最大的。
换了她是太后，她也怀疑自己。
“太后娘娘，臣妾何苦害一个孩子？更何况，就算臣妾要害人，又何必用宫中管事太监的亲眷？这不是徒惹嫌疑吗？”安无恙只得努力解释。
可太后此刻怒火冲心，哪里肯信？？
“有嫌疑又如何？你可是宠冠六宫的贵妃，皇帝偏宠偏信！只要没有真凭实据，谁又能动得了你？！”太后老脸已有几分狰狞之意，眼里几乎要冒火了。
“母后慎言！”虞璟汤忽地轻呵一声。
哪怕语气并不严厉，太后的怒火还是瞬间被浇灭了泰半，太后眼神缩了几分，但仍旧有些恨恨，太后深吸一口气，语气已经和缓了许多：“皇帝，这件事贵妃必须给哀家一个交代。徐家的小娘子，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！别告诉哀家，你是要拿这个死得不能再死的假太监来敷衍哀家！”
说到最后，太后的肝火不禁又冒了上来。
虞璟汤顿了顿，道：“请母后放心，此番明显是有人指使，为了贵妃的清誉，朕必然会彻查到底！还请母后暂息怒火。”
“好。”太后重重点了点头，“哀家相信，只要皇帝想彻查，便没有查不清的案子！”
安无恙叹了口气，又偷偷看了皇帝一眼，如今这压力是给到了虞璟汤了。
虞璟汤朝她微微点头，“交给朕，放心。”
副人格的本事，安无恙还是比较放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