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福佑宫,安无恙饮了一盏杏仁酪,方才松了一口气。
没想到刑狱司也不完全是废物,竟能查出点有用的东西。
楚韫玉细细打量着安无恙的神色,“这事儿……不是姐姐安排的?”
安无恙愣了一下,摇头不迭。
楚韫玉微微颦眉,“那倒是巧了,案犯身上藏着内宫舆图已经是有些巧了,更巧的是居然还是用梅花玉版笺绘制……”
安无恙一怔,是啊,幕后之人大可用寻常纸张绘制舆图,万一被发现了,旁人也难辨来源。
楚韫玉道:“不管是不是巧合,这倒是件好事。玉板笺样式众多,专供内廷的便有十几种纹样,而素喜梅花玉版笺的……真、正是刘婕妤。”
安无恙眨了眨眼:“这也太巧了。”
赵松萝露出讶异之色,“难不成真是刘婕妤干的?!”
楚韫玉道:“能拿到梅花玉版笺的人不在少数,世妇可以自行领取,低位嫔妃花些银子也能弄到,高位嫔妃就更不用多说了。只不过若是取用了,少不得留下记录。”
“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暗地里也有的是法子弄到。”所以,还远不足以证明姐姐的清白,但却可以将火引到旁人身上。
楚韫玉低声道:“如今咱们倒是可以借机散布流言。”
安无恙笑了笑:“我觉得没必要。刘婕妤素喜梅花玉版笺,这可不是什么秘密。”
刘婕妤因为出资刊印诗册,在后宫里的声望虽然大涨了一波,但用钱买来的声望,到底不够牢靠。
一些出身寒微的嫔妃对刘婕妤感官一直不大好,这好感度没那么轻易扭转。
更何况,玉版笺是世妇的份例,其他世妇为了自己的清白,也会拼命往旁人身上甩锅的。
素喜梅花玉版笺的刘婕妤便是最好的甩锅对象。
“咱们什么都不需要做。”让流言自己发酵,何需她们画蛇添足?
楚韫玉轻轻颔首,“姐姐所言甚是,叫冯婕妤、冯容华姊妹俩自去忙活吧。对了,李容华那边需不需要吩咐一声。”
安无恙轻轻摇头:“那倒是不必了。”李容华素不惹是生非,战斗力怕是不如冯氏姊妹。
接下来,后宫的流言立刻扭转了,从贵妃斩草除根,变成了有人想要离间太后与贵妃情分,乃至于觊觎后位!刘婕妤最喜梅花玉版笺这条消息也迅速传遍了六宫,前后一结合……
妈耶!可了不得呢!
刘婕妤虽然位分不算太高,可毕竟是徽宁郡主的女儿、汝宁郡王的外甥女!
而汝宁王妃正是徐家女,算起来刘婕妤与太后是姻亲!皇上又素来不喜欢瑾妃,若贵妃无望后位,刘婕妤便能在皇上与太后的博弈、妥协之下,最终摘了桃子!
不得不不说,后宫嫔妃也是很擅长脑补的。
从一张小小的梅花玉版笺,竟能联想到后位归属!
可这个逻辑,其实是有很大问题的!
皇后这个位子,皇帝其实是可以让它空悬着!未必非要从后宫选一个!
国母空悬,前朝后宫必然会有谏言,但这点子压力,一个实权皇帝完全可以轻松hold住。
其实就算安无恙声名狼藉,皇帝也完全可以强行下旨册立!太后还敢鱼死网破不成?
所以,这也佐证了,搞出这些事儿、专攻安无恙名声的人必然在后宫之中。
至于困于深宫、困于妇道的女子,才会脑补名节很重要、婆婆很重要。
——却忽略了,皇权其实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。
其实,这件事就算真的查不清,就算真的被扣在安无恙头上,那又能如何呢?
最坏的结果,也只是她成为一个名声不大好的皇后。
后宫的争斗,说到底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。
“啪嗒”一声,一枚漆黑的云子落在了纵横交错的棋盘上。
“怎么又走神了?”对面的皇帝虞渊有些抱怨,顺势落下一枚白子。
安无恙看了一眼棋盘,不由笑了,“郎君棋力过人,我又输了。”
“分明是你心不在焉!”虞渊撂下手里的棋子。
安无恙端起茶抿了一口,“我只是在想,流言攻讦之下,刘婕妤竟格外沉得住气。”
虞渊平静而冷漠地道:“流言毕竟只是流言,太后并不相信是刘婕妤所为。”
刘婕妤的舅母是太后的堂侄女,四舍五入,刘婕妤算是太后半个自家人。
正在此时,吕吉劭快步走了进来,“皇爷,汝宁郡王求见。”
汝宁郡王的父亲宁王是太宗皇帝一母同胞的幼弟,因此汝宁郡王在宗亲中也算得上贵重了。
虞渊眉头一蹙,旋即扶额,面露不喜之色,低呵道:“知道了……”
下一秒,虞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眼睛一闭,身子顷刻间便软了下去。
但片刻后,他黑沉沉的眸子便睁开了。
吕吉劭立刻深深低下头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上线的不消说正是副人格虞璟汤,他先扫了一眼那不堪入目的棋局,旋即哼了一声,“汝宁王……八成是来自首的。”
安无恙瞪大了眼睛,“自首?!”
虞璟汤袖子一挥,便将棋子扫落大半,黑的白的云子叮咚滚落在方砖墁地之上,好似一曲凌乱而急促的小调,透着不悦之意。
“刘家已经没人了,她能动用的无非就是汝宁郡王这个亲舅舅。所以,朕叫姜修祜明里暗里盯着汝宁郡王府。”虞璟汤冷笑道,“他本来就不干净,强买民田、收受贿赂,还有一些私德上的臭毛病。全都拎出来,也够革了他郡王爵位了!”
安无恙:……你这是想让舅舅告发亲外甥女,来个弃卒保车?
“这件事马上就可以了结,朕……去去就回。”虞璟汤傲然道。
安无恙只得连忙起身恭送这位大爷。
汝宁郡王虞允樘生得白白胖胖,此刻早已是汗流浃背,候在皇帝的乾元殿中只觉如置身蒸笼,不一会儿功夫,郡王的蟠龙吉服都被湿透了。
知道他皇帝好大侄子驾临,汝宁郡王直接膝盖一软,扑倒在地。
“臣——愧对皇恩!”一面咚咚叩头,一面飞快从袖中取出两封被汗水濡湿的信件,“这是刘婕妤给微臣的私信!”
“其中一封是叫微臣私下接济一下徽宁生前故友之子,名叫‘风雅’。”
“另一封,刘婕妤谎称是贵妃托付,叫微臣私下给路公公的胞弟一笔钱,以还赌债。”
虞璟汤面如寒冰,眼底却不免露出一丝错愕,他的确是有些怀疑刘氏,甚至也做好了准备叫刘氏背黑锅了。却没想到,这一切竟然真的是刘氏所为?!
区区一个婕妤——竟敢构陷贵妃?!!
真是泼天的胆量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