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爆网啦!爆网啦!”
阿会哥看清轮廓,当场喊出声。
后甲板的吊机吱呀作响,把沉甸甸的渔网缓缓吊起,往船帮上靠。几人赤着膊,古铜色的脊梁上滚着汗珠,死死扶住鼓囊囊的网身,有人攥着粗韧的网绠,把全身力气都灌进胳膊里,往甲板上猛拽。
“嘿——哟!”
“嘿——哟!”
众人合力吆喝着往上拽,号子此起彼伏。等到网囊整个被吊上船尾甲板,那一团沉甸甸的,几乎要把吊绳勒断。
号子声压过浪涛,后甲板吃水浅,七月的海风裹着白花花的浪头撞过来,水花劈头盖脸拍在船舷上。大伙正铆着劲跟渔网较劲,哪里躲得开,咸涩的海水顺着发梢往下淌,转眼个个都成了落汤鸡。
“哎哟!这七月的海水还冰得刺骨!”
“嘿,正好洗个海澡!浪头再大些也不怕!”
林子义上前麻利割开捆住网口的棕绳,只听“轰——哗啦!”一声巨响,满网的渔获“轰”地倾泻而下,在甲板上堆成一座小山。
半尺长的小管挤成一团,半透明的身子泛着粉紫光泽,触须还在不住扭动;巴掌大的巴浪鱼银光乱跳,梭子蟹举着大螯横冲直撞,白姑鱼和软乎乎的水潺瘫在一边,零星还混着几条肥嫩的鲳鱼与青壳虾,腥咸的海气裹着活物的蹦跳声,瞬间漫过后甲板。
“乖乖!这一包可真沉!”
“是小管!全是小管啊!这季的小管最金贵!”
“我的娘嘞……这也太多了!”
“头一水就撞大运喽!”
“娘嘞,这一网竟全是这好东西!少说也有几千斤!”
“几千斤?这船后舱都要装不下咯!快把筐搬来!别让这些小祖宗蹦回海里去!”
“发财啦!发财啦!现在的小管有两三毛吧?”
汉子们笑着骂着,抄起铁耙与竹筐疯抢似的往舱里扒,甲板上一片喧闹,人人脸上都沾着海水与喜色。
等将渔网都拉上来,所有的渔获都倒在甲板上,发现除了少量的鱼、虾、蟹、章鱼等,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小管。
小管就是近海的小枪乌贼。身子半透明,长不过半尺,肉质脆嫩无硬骨,一遇热就变红,是夏汛里最金贵的小海味。
每年六七八月最旺,尤其七月中旬,成群结队在近海洄游,拖网一兜就是一大片。它出水鲜活,卖相好,不管是清蒸、白灼还是晒干,都极受欢迎,在码头上向来抢手。
自古以来就有许多文人墨客为它作诗。
宋朝梅尧臣曾写下“腹膏为饭囊,鬲冒贮饮墨。出没上下波,厌饫吴越食。”
杨万里在《乌贼鱼》中写下 “秦帝东巡渡浙江,中流风紧坠书囊。至今收得磨残墨,犹带宫车载鲍香。”
小管
小管
小管
“妈祖保佑了,等回去之后我要请一尊妈祖娘娘的小像放在船上,上船就多拜拜!”
林子义一脸欣喜地说道。
渔民最讲究第一次试水的收获,如果新船第一网就爆网,预示着这条船能给船主带来好运,在今后的出海中收获肯定不会少。
他弯腰随手捡起一个,放到嘴里咬了一口。
“真鲜!吃起来脆脆的,又鲜又甜!”
众人也学他,一人往嘴里送了一个。
海鲜吃的就是一个鲜字!没有啥比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鲜更鲜美的了。
“真好吃!”
“不错!脆脆的。正好也饿了!”
“一会儿留几斤正好宴席上吃!”林子义笑着说道。
“白灼一下,蘸点酱油,简直就是人间美味!”
“行了!船已经在往回开了,咱们趁着这点时间,赶紧把这些渔获分拣了吧!”
老师傅觉得林子义这个人不错,所以也想帮着他赶紧把活都干完。
林子义则是走到驾驶舱,接手舵轮。他要先把船开到县里的码头,把这些渔获卖了,然后再回船厂。
。。。
船刚靠稳码头,跳板一搭,早就候在岸边的鱼贩们立刻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叫着就往船舱里瞅。
七月的日头晒得人冒汗,舱盖一掀开,一股清鲜的海气扑面而来,满舱小管蜷在一起,半透明的身子泛着淡粉光泽,触须还在轻轻抽动。
“好货!这季的小管够肥!”
“乖乖,这么一大舱,怕是有好几千斤吧!”
人群里立刻挤上来三四个贩子,你一言我一语,当场就开始报价。
一个矮壮的本地贩子以为老师傅是船老大,率先开口道:“阿伯,你这船小管我要了,我给你两毛六,当场点钱!”
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戴草帽的中年贩子立刻抢话:“田老虎,两毛六也好意思开口?老大哥,我出两毛八!这小管鲜成这样,拉到饭店不愁卖,我全收!”
人群外又挤进来一个操着温市口音的贩子,伸手捞起一条小管对着太阳照了照,直接加价:“三毛!我不挑不拣,整舱全包,你船上其他的杂货我也一并收了!过了秤立马结账,一分不少!”
刚才那个本地贩子急了,往前又凑一步:“三毛一!阿伯你给我留着,下次有好货还先紧着我!”
温市贩子冷笑一声,直接把价喊到顶:“三毛二! 有谁比我高,我立马再加一分!这小管在我那儿就是抢手货,别磨了!”
周围一片起哄声,都看着老师傅等他发话。不过等来的不是老师傅发话,却是他旁边的林子义。
林子义扫了一圈众人,心里门儿清——这价已经很不错了,再争也没多少花头。他对着温市贩子一点头:“行,这位老板爽快,这舱小管,全是你的了。”
众人一阵唏嘘,有叹气的,有打趣的,码头瞬间更热闹了。
“行啊阿义,头一水就卖上高价,这回可是赚足了!”
“那可不,这一网小管,抵得上咱岸上人家干大半年喽!”
最终,除了林子义留下来的二十斤小管,其他海货全卖给了那个温市商人。
小管一共4500斤,卖了1440块,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,一共卖了1606块钱。
众人不禁咋舌,就这一网,还只是在近海处拖了两个小时,就抵得上码头上做工的人三年的收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