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摆着两个旧竹筐，堆着《人民日报》《闽省日报》。玻璃门擦得亮，门框上挂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木牌。
林子义在门口顿了顿，抬手抹了把汗。
他掀开门帘走进去，一股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扑过来，凉丝丝的，后面一帮人跟着鱼贯而入。
一掀新华书店那扇玻璃门，几个人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。
里头凉丝丝的，静悄悄的，只有翻书的轻响。
一排排木书架顶天立地，书摆得整整齐齐，望不到头。黄的、蓝的、绿的书脊密密麻麻，灯光照在上面，亮得晃眼。
跟在最后的林子建嘴最直，当场就吸了口凉气，压着嗓子惊叹：
“我的娘哎……这书……怕不是比咱们全村的书加起来都多！”
林子忠则是伸手想摸书脊，又赶紧缩回来，怕碰坏了，小声嘀咕：
“这么多书……看得完吗？这得堆到海里去了吧。”
年纪稍大一点的林子强，更是看得眼睛发直，嘴里喃喃：
“长这么大，头一回见这么多书……省城就是不一样，真吓人。”
几个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，不敢大声喘气，像进了什么神圣地方。
原本还想东瞅瞅西逛逛，结果一进来就被这阵势镇住了，只敢贴着墙根站着，眼神怯生生地扫来扫去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林子潮还偷偷拉了拉林子逸的衣角，小声问：
“阿义，这里面的书……都能买？不会要啥票吧？”
林子义没回头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心里又好笑又有点酸。
这帮兄弟，在海上敢跟风浪拼命，进了省城的书店，反倒像进了龙宫一样，看啥都震惊。
林子义看了指示牌，一楼主要是社科、政治、文艺类的书籍，经济、财政、会计、管理类的书都在二楼。
他直奔二楼，在玻璃柜台前停下。
营业员是个戴蓝布袖套的姑娘，抬头问：“同志，要什么书？”
林子义说：“要会计、财务、管理类的，给女同志看的，浅一点。”
姑娘给他翻出几本。
“同志，这本由我国会计学界泰斗葛家澍教授主编的《会计基础知识》、还有这本《会计原理》和《会计辞典》都是非常基础的会计学书籍，是初学者必看的。”
《会计基础知识》
《会计原理》
《会计辞典》
接着，这位热心肠的姑娘又一连给林子义找出了《工业会计》、《简明统计学》、《社会主义经济管理常识》等多本专业书籍。
《工业会计》
《简明统计学》
林子义也是头大，虽然他前世也做了老板，但是对于这些会计、财务类的专业书籍是一点儿也不熟悉。
“同志！这些书都给我装起来吧！我都要了！”
成年人不做选择，当然是都要了。
“好的！八本书，一共11.5元。”
林子义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块块角角，数清楚递了过去。
营业员用牛皮纸把书包好，系上纸绳，递给他：“拿好。”
林子义把书塞进布包，拍了拍，心里踏实了。
出了新华书店，继续沿台江路往西走，过个小路口，抬头就看见一栋四层的水泥楼——台江百货大楼，是台江最气派的建筑之一。
一层的门头上立着六个白底红字：“台江百货大楼”。
一走近那栋四层楼高的水泥大楼，堂兄弟们又是一顿愣神。
“我的天……这楼得有十几间屋高吧？”
“这得花多少砖头才能砌起来啊……”
一楼大门敞着，人来人往，自行车在门口排成长龙。
太阳更毒了，林子义额角的汗往下滴，却脚步轻快，直接就进了百货大楼的一层。
身后的众人也都跟着进去，刚一踏进百货大门，几个人瞬间就不会走路了。
一楼敞亮宽敞，人声嗡嗡的，头顶亮着一排排白炽灯，照得人眼睛发花。两边全是玻璃柜台，布匹花花绿绿，搪瓷盆、暖水瓶摆得整整齐齐，比镇上供销社气派十倍不止。
林子忠仰头往上看，惊得嘴都合不拢：“阿义……这、这哪是商店啊，这是龙宫吧！”
林子华更是看直了眼，手指戳戳玻璃柜台，又赶紧缩回来，生怕碰碎了：“我的娘嘞，连卖东西都隔着玻璃……这也太金贵了！”
林子强一路走一路叹，像做梦一样：“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东西……别说买了，看都看不过来。”
一行人紧紧地跟着林子义，仿佛生怕走丢了一样。
楼梯在中间，水泥台阶磨得发亮。林子义按照房顶下悬挂的指示牌，直接上了三楼。
走到最里头的钟表专柜，一排玻璃柜擦得锃亮，摆满了男表女表。灯光打在表盘上，金光银光闪得人睁不开眼。
堂哥们看到一排排锃亮的手表，更是彻底呆住。
林子强压低声音，一脸不敢置信：
“一块表就要三百多？顶咱们卖多少筐鱼啊……”
“这戴手上，睡觉都得睁着眼吧？”
林子潮凑上前，不敢碰，只眯着眼瞅：
“这表真亮……爱文要是戴上，那不得比王建功的媳妇还风光？”
几个人站在柜台旁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一身海腥味的粗布衣裳，跟这亮堂气派的百货大楼格格不入，
眼神里全是没见过世面的震惊、羡慕，还有点怯生生的拘谨。
林子义看着他们这副模样，心里好笑，又有点不是滋味——
这帮在海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，进了趟省城，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。
“没事儿，不用嫌贵，好好跟着我干，等以后赚了大钱，一人买一块儿！”
营业员是个中年师傅，穿着白衬衫，戴着一副白手套。并没有因为几人穿的寒酸就瞧不起他们。
要知道，那个年代的国营百货大楼，柜台高得像道墙，售货员才是这里的主人。
他们斜倚着货架，嗑着瓜子聊着天，眼神扫过顾客，先看衣着、再辨口音，三秒就把人分出三六九等。
穿工装的乡下人凑前，眼皮都不抬，问三遍才不耐烦扔出一句：要就买，不买别挡道。
见了干部模样、穿的确良的，立马堆起笑，紧俏货悄悄从柜台下递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