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林子义他们这样的，多摸两下布料要被怼，挑拣糖果会遭白眼，退换货更是难如登天，错了也是顾客的不是。
他们端着铁饭碗，吃着公家饭，卖多卖少不碍工资，权势全来自物资短缺的垄断。
那副嚣张与势利，是计划经济尾巴上最刺眼的烙印，把求人买东西的卑微，刻进了一代人的记忆里。
“同志，想看什么表？”中年售货员热情地问道。
林子义指着柜台里一块小表盘、镀金、钢带的瑞士梅花女表：
“我看看这块。”
师傅用白手套轻轻夹出来，放在柜台上。
表壳闪着柔和的金光，表盘干净，指针清亮。
“梅花titoni，瑞士原装，17钻，全自动机械。价格308块。”
梅花女款手表
“好的，我要了。”
林子义的干脆倒让售货员有点儿出乎意料了，他没想到这个穿着寒酸，一身鱼腥味的年轻人竟然这么“豪气”，三百多块钱的手表说买就买。
林子义把布包挪到身前，从最底层摸出一摞摞皱皱巴巴的纸币：
全是五毛、两毛、一毛，甚至还有五分、两分、一分的票子，沾着点海腥味。
他慢慢数，数够308元，推到柜台上。
师傅点点头，把表放进一个红绒布盒子，印着金色“梅花”字样，再套上印着“台江百货”的纸袋。
“拿好，凭票保修一年。”
林子义把表袋小心塞进布袋中，按了按，硬硬的，心里暖烘烘的。
。。。。。。
他下楼走出百货大门，台江路上依旧人潮滚滚，自行车铃叮叮当当。
江风一吹，汗湿的后背有点凉，可他浑身轻快。
帆布包里装着给张爱文的书和手表。
日头很大，天气很热，但他的心里却没有一丝的烦躁。
回去的时候路过路边的熟食摊，林子义买了一堆猪头肉、猪蹄子、猪耳朵，还买了两只酱鸭。还从隔壁的小卖店里买了十斤地瓜烧，一些花生米、兰花豆。
还从路边的小摊那里买了八个海蛎饼和五十个光饼，光饼不容易坏，可以留着晚上和明天在海上吃。
回到船上，时间也才刚十一点。林子一招呼众人开始吃了起来。
这个年代的人们除了过年过节、红白喜事的时候很少能吃到肉的，海边的渔民更是，每天都是白水煮小鱼小虾，肚子里一点儿油水也没有。
一顿肉食大餐吃的众人直呼过瘾。吃完后就纷纷去休息了，只留下了两个值班的。
虽然是白天了，但是台江码头上人还是比较多的，万一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上了船发现了货物就不好了。
日头渐渐地往西边沉下去，闽江的水面慢慢开始上涨。
十二点多那会儿是最低潮，江底浅得吓人，等到下午五点，潮水已经涨了快四个半钟头，水够深了，他们这条二十五米的大船也能放心走。
“解缆！出发！”
随着林子义一声大喊，船工们赶紧解缆起锚，机器轰轰热好，船慢慢驶出台江码头，一路过了解放大桥、闽江大桥。
五点半，船过鳌峰洲和台江港区。
六点，船行到魁岐，鼓山就在边上黑沉沉立着。一路顺着涨潮的水流走，船又快又稳，还省油。
六点四十五分，船靠上马尾港，赶在第二次涨潮最高之前。
排着队到制冰厂里加了200块钱的冰，油还足够，就没有加油。
七点一刻，船从马尾港开出去。
七点四十五，渔船钻进了闽安峡谷，这里江面窄、水流又急，船得小心着开。
八点一刻，渔船驶过闽安镇和亭江，岸边的灯光稀稀拉拉亮在夜里。
八点四十五，到了长门要塞。
九点整，顺着川石水道往江口走。
九点十五分，船彻底冲出闽江口，一头扎进了黑茫茫的东海里。
下午五点出发，掐准了潮汐，从五点到九点一路顺潮顺水，走得又顺当又快，全是老跑海的人才懂的门道。
船上的众船工也是连连称奇，按道理林子义出海的时间还没有他们长，而且也是第一次开这么大的船出来，但是对于船的操控，对于潮汐的把握完全比得上开了多年船的老船长。
林子一也满足了林开帆想要过一把瘾的愿望，在他的指导下，林开帆掌着舵，船朝着湾湾海峡浅滩的方向驶去，等到了可以下网的地点，再调转船头朝着东瀚的方向拖网。
林开帆属于新人第一次上手开船，兴奋超过了疲惫，所以主动要求这一网他来掌舵。
因为这一段也没有什么暗礁之类的，而且海面上也是风平浪静，所以林子义也放心的去睡觉了，只是叮嘱他有事就去楼下的船舱里叫他。
这一晚，林子义睡得也不平静，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，梦到他现在的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，梦醒了，他还是前世的那个孤家寡人，他想尽办法想要再回到那个幸福的“梦境”，但却怎么也回不去了。
内心被无尽的悔恨所包裹，他在绝望中醒来。伸手摸了摸船舱里的床铺，接着又打开灯环视了一下四周。
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：六点四十五。
他用一块儿毛巾擦了一下额头和后脖颈上的汗，然后打开船舱门，走了出去。
深吸一口海上咸腥的空气，【啊！还好是个梦！吓死爹了！】
甲板上很安静，一个人也没有，估计是已经起了一网，第二网正在拖行，船工们都去休息了。
他从楼梯爬到驾驶舱，见掌舵的人是王建会。
“阿会哥，你啥时候上来的？”
“阿义！你醒来了？四点的时候，起了一网，我怕开帆叔顶不住，就让他去休息了。”
“哦。上一网收获不太好？”
“还行！估计有个七八千斤，抓了不少真鲷，估计是刚好网到一群了。就是杂鱼有点儿多。”
“嗯。你累不累？要不换我来开？”
“没事儿，我才开了两个来小时，等这一网起了，再换你吧！”
林子义见王建会说的坚决，便又重新回了船舱，开始整理这趟出海的收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