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边走边捡客，吵吵嚷嚷，尘土混着人声，等车里彻底挤得转不开身，过道都站了不少短途乘客，这辆老旧班车才总算抖着车身，正式驶离东瀚，往宁泉方向颠簸而去。
山路弯绕，路况坑洼，中途还要排队上一次轮渡，磨磨蹭蹭一路耗到天黑，才堪堪抵达宁泉汽车站。
客车晃晃悠悠地停在宁泉汽车站的土坪上，风尘仆仆的人们陆陆续续下了车。
林子义拎着简单的布包出了车站。
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，四周皆是低矮老旧的砖木房屋，街边零星摆着小摊，飘着淡淡的海腥气与烟火气。
穿过两条窄窄的老街，拐过一道青砖巷口，远远就看见一栋老式两层砖楼。墙面刷着泛旧的白灰，门口挂着一块红漆褪色的木牌，清清楚楚写着国营招待所几个字，看着规整又踏实。
院门口是敞着的木门，里头铺着青石板小院，墙角堆着杂物，檐下摆着老旧的搪瓷脸盆与铁皮暖壶。
门口守着值班的工作人员，神情刻板规矩，正是这年代国营单位独有的模样。
他松了口气，一路赶路的疲惫涌了上来，抬手拍了拍衣角的尘土，攥紧兜里的介绍信，抬脚朝着招待所走去，打算先办好登记，落脚歇一晚。
在招待所登记完，交了房费，进屋里转了一圈，他就准备出门找点儿吃的。
天色擦黑，解放中路的街灯昏黄，街边国营饭店飘着油香，也摆着几张小桌，卖馄饨、肉丝面。
林子义随便找了一个人多的小食摊，木桌长凳简陋，烟火气十足。他寻了个空位坐下，点了一碗热汤面，慢慢吃着。
摊子檐下还坐着个中年乡下人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，神色愁闷，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包袱，不说话，只闷头蹲在角落。
这年代城里常有乡下人家，或是手头拮据、或是老宅翻修，会揣着家里传下来的旧物进城碰碰运气，不敢明目张胆叫卖，只缩在街边角落观望。
那人打量他许久，见他穿戴干净，像是外地落脚的体面人，犹豫再三，磨蹭着挪过来，压着嗓子，局促又小心地低声问：
“同志……冒昧问一句，你……收不收老旧物件？都是家里祖传的。”
林子义心里一动，点着头，三两口将碗里的面吃完。接着就跟着老农拐进旁边一条黑黢黢的窄巷，巷口堆着煤球，地上滑腻腻的。
老农蹲下来，小心翼翼打开蓝布包——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青釉小瓷瓶，釉色温润，开片细密，瓶底有个模糊的老款；旁边还有个小木雕挂件，雕着缠枝莲，包浆温润，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。
“同志，我这是祖上传下来的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。”
老农声音发颤，“家里娃生病，急用钱，总共12块，你要就拿走，别声张……”
林子义拿在手里掂了掂，瓷瓶胎质细腻，木雕刀工老辣，从外表看绝对是老货。
虽然林子义还没有能鉴定文物的特殊技能，但他前世毕竟是个事业有成的大老板。
而且他又没有结婚，又没有孩子，因为对张爱文的思念和愧疚，所以一直也没有再找女人。
因为几年雇佣兵的经历，再加上复仇那几年养成的习惯，他不抽烟、也不喝酒。
一个事业有成，资产十几亿的男人，不抽烟不喝酒不找女人，自然就会把兴趣放在其他方面。
和其他有钱人附庸风雅一样的买古董不一样，他是真心喜欢，也花了很长时间去研究，还买了许多关于历史、文物的书籍研究。当然，也交了不少学费，但是已经是他们当地富商圈子里有名的捡漏王了。
他不动声色，看老农不似说谎，就从兜里掏出十二块钱，买下了这个瓷瓶和木雕。
买到了老物件，而且长夜漫漫又无事可干，他自然想到去宁泉的旧货市场转一转，万一能再淘弄上一两件“老物件”呢！也不枉他来宁泉市住一晚。
把东西揣进内兜，离开了那个窄巷，林子义便朝着记忆中的旧货市场走去。
八十年代初的宁泉老城，格局老旧又紧凑。
宁儒街是本地实打实的老牌老街，整条街巷不算宽阔，中间被经年踩踏的青石板铺就，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，边角圆润，踩上去温温沉沉。
街道两侧紧密挨着连片的砖木老式木屋，黑瓦灰墙，木格旧窗，两边屋檐向街心倾斜靠拢，几乎要在半空相接，把街面遮得愈发幽暗。
这里白天都非常幽暗，待到傍晚时分，街巷里光线更显昏沉。
烟火气、老木头的潮气、老宅经年沉淀的陈旧气息揉杂在一起，形成独属于这座小城老街的独特氛围。
顺着青石板路往里缓步走不多远，便能看见林子义此行的目的地，宁儒商场。
1982年的宁儒商场，远没有后世规整繁华。
整体是连片木质构架搭起的敞篷棚屋结构，正面临街的区域归国营百货所有，门面敞亮，货架整齐。
售卖布料、搪瓷用具、日用百货、劳保物件，是市里正经体面的消费去处。
但本地人都心知肚明，商场西侧靠里、紧贴围墙的大片边角区域，是城里默认默许的旧货杂件集散地。
没有正规挂牌，没有统一管理，更不敢明目张胆称作古玩买卖。
在那个年代，投机倒把被严格管控，文物交易更是明令限制，寻常人不敢提古董、古物这类字眼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，只以旧家什、老杂物、祖辈旧物相称。
摆摊的人大多是城中的老街住户、近郊农户、上了年纪的老人这些普通人。
各家收拾老宅、翻修祖屋、清理旧仓，淘汰下来的老旧物件，舍不得直接卖给废品站，便趁着傍晚人流缓和的时候，搬到这里摆摊碰碰运气。
当然，其中也不乏一些专门从乡下或者老宅里掏东西来这里买的“古董贩子”。
林子义站在这片区域的外面，放眼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