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子零散错落,顺着围墙根一字排开。
有的是一块老旧木板架在砖头之上,有的是竹篾编织的大箩筐就地摆放,还有的直接铺一块破旧粗布,将杂物随意罗列。
马灯、煤油小灯零星点亮,摇曳的昏光落在各式各样的旧物上。
缺了口的老瓷碗、磕碰掉釉的陶罐、锈迹斑驳的铜铁器皿、褪色卷边的老旧年画、断了齿的木梳、老旧木雕、旧书残卷、旧时手工器皿。。。。。。
琳琅满目,杂乱无序,却处处藏着时光打磨过的痕迹。
这里的摊主大多性子沉静,不吆喝、不揽客,只是安静坐在小马扎或是石块上,低头抽烟、发呆。
或是彼此低声闲聊几句,唯有路人驻足打量物件时,才会抬眼细细打量来人,眼神里带着几分谨慎,几分淳朴,也藏着旧货行当里独有的试探与精明。
林子义步履平缓,慢悠悠地走进这片旧货区域。
他并非一时兴起随便来这里闲逛。
一路赶路疲乏,借着逛老街散心是其一。
二来,他心里清楚,八二年这个特殊的年份,新旧交替,大量老宅旧物被清理出来,市面老物件存量极大。
而且现在的老物件价格非常便宜,他手里又有闲钱,可以趁着现在多低价收购一些。
虽然鱼龙混杂,真假参半,但是相比后世那个几乎都是假货仿货的市场不知好了多少倍。
而且这个时候人们对文物的价值还没有明确认识,正是捡漏的最佳时机。
前世常年混迹文玩旧物圈子的阅历,加上重生带来的记忆加持,让他比寻常本地人多了一份独到眼光。
但他也明白,江湖从来都不简单,哪怕是小城老街的旧货摊,民风再淳朴,但凡沾了老旧物件的买卖,就免不了藏着人心算计,看人下菜、刻意做旧、隐瞒瑕疵都是常事。
他压着心绪,不急不躁,从第一家摊位开始,逐一慢慢打量。
最靠外的第一个摊位,守摊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,皮肤黝黑,手背布满老茧,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短褂,指间夹着一杆旱烟,慢悠悠抽着,神态恬淡。
他的摊子上大半都是农家淘汰的老旧农具、破旧生活杂物,不起眼的角落,单独摆放着两三件木器小玩意,看着干净完整,明显是特意收拾过的。
林子义目光一落,便盯住了一方不长的长方形木镇纸。
缓步走近,他弯腰拿起那方镇纸,入手分量适中,木质紧实温润,触手细腻微凉。
它的整体色泽沉暗,表层是经年累月手持摩挲养出来的厚实包浆,光泽内敛柔和,绝非现代机器抛光或是人工上蜡的浮亮质感。
镇纸两侧浅刻简约缠枝莲纹样,刀工古朴拙朴,线条流畅自然,纹路深浅不一,带着手工雕刻的随性与岁月磨损的自然旧意,木纹肌理清晰自然,岁月痕迹浑然天成。
一看就是一个老物件。
只能AI一个了
“老伯,这木头镇纸,怎么个价?”
林子义声音平和,语气客气,并没有那种发现了好东西急于买下的紧迫感。
老者缓缓吐出一口烟雾,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看穿着打扮干净整洁,谈吐斯文,不像是下地劳作的农户,也不像厂里做工的工人,便猜得出是外地来宁泉临时落脚的人。
他放下烟杆,缓缓开口,口音带着浓厚的本地腔调。
“后生眼光不错,这物件不是寻常破烂。是早年城里读书先生用的文房物件,民国时候的老樟木,防虫耐放,代代传下来的。
家里老屋翻新,堆在阁楼几十年没人碰,翻出来才想着卖掉。”
老者接过镇纸,指尖摩挲着上边的花纹,慢慢讲起旧事。
“早些年咱们宁泉,文风不弱,城里不少私塾学堂,读书人都爱备上木镇纸、墨盒、旧字帖。
后来世道变了,旧书旧物没人稀罕,砸的砸,烧的烧,能完整留下来的小东西不多咯。
樟木耐潮,靠着海边湿气重,也就这类木器好保存。”
一番话,不刻意抬价吹嘘,只是平实诉说物件的来历与年月,透着老一辈人的实在。
林子义微微点头,心里早已辨明货色。
这确实是民国江南沿海民间作坊出的普通文房小件,算不上名贵精品,也没有太高收藏价值,但胜在品相完整、包浆自然、年代到位,是实打实的老民俗物件,没有任何做旧造假的痕迹。
“老伯,东西是真东西,年份也对。我来这里也是想的买个自己喜欢的老普,真的精品我也买不起。”
林子义语气诚恳,“您直接说个实在价,合适的话我就直接拿了。”
老者想了想,伸出两根手指:“两块。不坑人,也不瞎要,放这儿许久,懂行的少,普通人嫌老旧没用,也就遇着你这样愿意看老东西的。”
八二年的两块钱,不算便宜,抵得上街边好几顿热饭。而且这东西也只是个上了年月的普通老物件,跟古董、文物什么的压根沾不上边。在后世,也就是几百块钱。
林子义也没有过分狠压价,知道老人家守摊不易,只是合理还了一口。
“一块五吧,我也只是出门在外,看着合眼缘收个小玩意留念,不搞收藏买卖。合适我就拿走。”
老者沉吟片刻,看他懂行,也不纠缠,爽快点头:“行,看你也是个明白人,不磨嘴皮子,一块五,拿去吧。”
林子义付了钱,将樟木镇纸用一张旧牛皮纸简单裹好,放进随身的布包侧袋。
第一件旧物,稳妥入手,干干净净,没有半点问题。虽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,但是林子义喜欢。
往前走几步,是第二个摊位,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,身形精瘦,手脚麻利,摊子上大多是铜器、锡器、白铁旧物件,锅碗器皿、酒壶茶杯、老旧茶器摆了一片,一看就是专门收售老旧金属杂件的老手。
这人不像方才的老者那般恬淡,眼神活络,待人接物圆滑,一看就是常年做零散买卖、人情通透的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