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关键的罐底胎质，看着粗厚老旧，实则土质干涩生硬，火气未完全褪去，胎土配方是现代本地小窑口的原料，和晚清民窑的胎土质感、密度、颗粒感差距极大。
种种细节，串联在一起，结论再清晰不过。
这只看着完美、最像老货的青釉瓷罐，是一件彻头彻尾的现代仿品，人工做旧，刻意造假。
自己一路谨慎，看透了圆滑摊主的话术，辨明了各式老货的真假，躲过了残次瑕疵，却偏偏在这件品相最好、诱惑性最强的小瓷器上，一时松懈，大意失了手，实打实打眼吃药，交了入行必不可少的学费。
林子义捏着瓷罐，缓缓叹了口气，无奈摇了摇头。
倒不是心疼六块钱的价钱，而是清楚意识到，哪怕自己带着前世阅历与眼光，身处这个新旧交替的年代，也不能太过自负。
小城老街，民风大多淳朴不假，但只要牵扯旧物买卖，就没有全然的简单纯粹。
有人老实本分，据实售卖旧家什；有人懂行藏私，看人出价；也有人利字当头，刻意造假、美化来历、隐瞒真相，专挑人心弱点下手。
古玩一行，从来不论地域大小，不分城市乡村，水深人心杂，是亘古不变的道理。
有眼光、有阅历，能避开大半陷阱，却避不开一时的松懈与侥幸。
有捡漏的欢喜，就有打眼的遗憾，有稳稳入手的老货，就有防不胜防的仿品，这才是旧货淘货最真实的常态。
他将这只仿品陶罐单独放到一边，没有气恼怨怼，反倒多了几分警醒。
今日宁儒街一行，五件旧物，四真一假。
两件平淡老货，一件凭前世记忆认出的小精品，一件无意中捡漏的大精品，一件大意踩坑的仿品。
一夜无话，第二天，林子义早早地就起了床，收拾好东西就交了房，然后直接朝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。
随便在路边买了几个肉包子，他要赶早上六点的那趟汽车。
到达车站，买了车票，时间刚五点四十。林子义坐在候车厅里的长椅上将手里的包子吃完。
“榕安的！榕安的！准备上车啦！”
随着车站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，候车厅的各个角落里一下子出现了好多人，都纷纷朝着通道口赶。
去往省城的早班长途汽车，永远是全天最抢手的一班。
挑着竹筐、背着印花布包袱、拎着网兜的人挤作一团，都是想赶早进城办事、赶集、进货或是走亲戚的人。
林子义挤在人群里，跟着人流费劲地涌上老旧客车。
没有对号入座一说，先到先抢座，来晚的只能挤在过道，或是背靠车门站一路。
斑驳的车厢塞得满满当当，硬皮座椅挤得人挨人，胳膊、肩头互相蹭着，空气闷得发沉。
汽油味、汗味、腌菜干粮的味道混杂在一起，还有竹筐里家禽细微的动静。车子引擎轰隆一响，摇摇晃晃驶出车站，过道里站满了人，行李堆叠在脚下、车顶。
窗外是蒙着晨雾的乡野，土路颠簸摇晃，满车人声嘈杂，闲谈声、孩童哭闹声、售票员的吆喝声揉在一起。
八十年代赶路没有便捷交通，人人都掐着最早一班车出发，只为省下时间、多办一桩事，也正因如此，凌晨早班车，从来都是拥挤嘈杂、烟火气最盛的一趟。
但是也有好处，因为一发车就是爆满，所以汽车不用在外面大街上转悠着候客，一出车站，车子便直接朝着省城的方向驶去。
林子义比较幸运，抢到一个靠窗的座位。
随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地后退，晃晃悠悠四个多小时，车子终于在十点十分的时候到达了榕安汽车北站。
从车站出来就可以直接坐2路车到拖拉机厂门口。
下了车之后，林子义急忙往外面跑，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外面一闪而过的2路汽车。
终于在汽车将要离开之前，林子义赶上了。
车子晃晃悠悠地行驶的过程中，不断地有人上下。因为拖拉机厂就是终点站，所以在车开到一半的时候，林子义也坐到了一个座位。
又是将近一个小时，林子义终于在十一点的时候到了拖拉机厂的大门口。
林子义直接朝着门卫那里走去。
“大爷，我前两天刚订了一台拖拉机，今天来提车！”林子义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，递给门卫大爷。
“哦！小伙子，我记得你！是那个个人要买拖拉机的渔民，对吧？哈哈。。。太客气啦！快点儿去吧！趁着供销科还没下班，提车方便。要是过了十二点就有点儿麻烦了！”
门卫大爷热情地和林子义说着。
这个年代，国营的工厂都是这样，中午十二点强制午休，拖拉机厂自然也不例外。
十二点一到，车间拉闸、机器全停，工人要么回厂区宿舍午休，要么在食堂、树荫下吃饭聊天。
下午一点半，才会恢复生产。
但是供销科，尤其是销售股不一样，因为是对外窗口部门，不完全卡死午休，所以会留一个值班干事，专门负责开票、交钱、手续办理这些事儿。
但是只限于这些，因为验车、机油检查、电瓶搭电、出库登记的人都下班了，所以拖拉机开不走。
所以门卫大爷告诉林子义尽快去销售科，把手续办完之后如果还没到十二点，那么后续的流程就可以走完，意味着他可以在十二点多的时候把拖拉机开走。
告别了门卫大爷，林子义快步朝着供销科的三层小楼走去。迅速地上了二楼，到了销售股的门外。
轻轻地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！”
“哎呀！林同志！你来的太及时了！快，趁着财务还没下班，我带着你去交钱。”
上次接待林子义的干事站起身，拉着林子义就往财务室跑。
交钱、开票、领提车单，在快要下班这个巨大的buff下，所有的流程都变得无比简单、快捷、高效。
然后两人又前往停放拖拉机的“车库”，找到库管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