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动声色,借着微弱的灯光,轻轻蹭去表面浮尘。
木料色泽沉凝紫红,肌理细密紧致,牛毛纹丝丝缕缕清晰内敛,绝不是本地随处可见的樟木、杉木、普通硬木,是旧时极难得的上等好木。
这是一尊清中期文人高士小木雕。
整料雕琢,人物倚石闲坐,衣褶婉转流畅,刀工沉稳老道,线条收放克制,没有民间俗雕的粗陋浮夸。
每一处开脸、衣袂、褶皱都打磨得圆润细腻,品相完整无裂无缺,百年老包浆浑然天成,妥妥的文房精品重器。
老农一辈子土里刨食,哪里识得木料高低。
只当是祖上留下来的一件黑乎乎旧木头玩意儿,看着不起眼,混在一堆破烂木雕里压箱底。
半点不知道这是一件名贵的硬木精雕,是藏在垃圾堆里的天价老货。
周遭路人走马观花,只当是件普通老旧木疙瘩,扫一眼便走过。
唯有林子义眼力独到,心知这是天大的漏,面上半点不露,神色平淡,只当挑一件寻常旧摆件,慢悠悠跟老农随口议价。
农户不善言辞,不会讲故事,不会吹嘘来历,只老实报价:“八毛。”
林子义简单还价到六毛,顺利成交。
老农急于脱手换些零碎花销,浑然不知自己随手贱卖的,是一整块上好老料精工木雕。
一番简单还价,林子义便以极低的价钱,悄无声息将这件珍宝收入囊中。
满地庸常杂木之间,一件百年紫檀精工古雕,就这般被埋没数十年,最终落在了识货人的手里。
走完大半段摊位,来到最后一处靠墙的摊子。
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本地汉子,心思活络,摊子上专门摆各类老旧陶瓷器皿,陶罐、瓷碗、旧坛子、残次瓷片,专做这类旧瓷杂件买卖,明显是这片旧货区里最懂行、也最会玩心思的一位摊主。
摊子深处阴影里,单独摆着一只器型饱满的青釉小罐,格外惹眼。
罐体圆润饱满,器型规整,整体施青釉,釉色温润沉郁,表层布满细密开片纹路,层层错落,远看古意盎然。
罐底胎质粗厚,色泽深沉,整体观感,极像晚清民窑民用小瓷罐,完整无缺,品相出众,在一堆残破旧瓷里格外突出。
也是林子义这一路逛下来,品相最好、最像精品的一件瓷器。
林子义第一眼看到,也微微动了心。
海边小城,完整的老民窑瓷器本就不多,这般品相完整、釉色好看的小瓷罐,若是真老,性价比极高。
他拿起瓷罐,反复翻看釉面、开片、器型。
摊主见状,立刻凑上前来,笑着开口。
“这位老板有眼光,这罐子可是好东西。
前些日子乡下人家拆老祖宅,从老宅地窖里挖出来的,埋了许多年,土里沁出来的老包浆,地道晚清老货,用来收纳东西、当个摆件都合适。”
摊主细细地讲述着这个瓷罐的来历,说得有模有样,细节十足,林子义听了也连连点头。
“海边老宅潮,地窖里藏的旧瓷,常年水土浸润,才有这种自然开片和老旧釉色,市面上很难碰到完整货。”
摊主继续说道。
林子义凭着大体观感,觉得八九不离十,加上对方说辞详尽,细节逼真,便决心拿下这个少见的精品瓷罐。
简单比对之后,双方谈价。
摊主开口要价八块五,几番拉扯还价,最终敲定六块钱成交。
五件物件全部收好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宁儒商场旧货区的摊贩陆续开始收摊,马灯一盏盏熄灭,喧闹渐渐散去,老街重新归于安静。
林子义提着沉甸甸的布包,转身离开宁儒街,顺着来时的青石板路,慢慢走回解放中路,沿着昏黄街灯,步行回国营招待所。
回到招待所,林子义关好房门,插紧老旧木插销,隔绝外边的夜色与街巷的动静。
房间里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,灯光昏黄微弱,勉强照亮一方木桌。
林子义卸下一身疲惫,将今天在宁儒街宁儒旧货区淘来的五件物件,还有先前在小食摊那里买的小瓷瓶和小木雕一一从布包里取出,整齐摆放在桌面上。
他先看的是从老农那里买的小瓷瓶和小木雕。
瓷瓶是清代道光年间的豆青釉小瓶,木雕是民国老樟木,一共花了十二块,简直太值了。
接下来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五个老物件。
民国樟木镇纸、民国老锡酒壶、晚清瑞兽银锁、清中期紫檀精工古雕、青釉开片小瓷罐。
五样东西,来自五个不同摊位,摊主性情各异,有淳朴老者、圆滑商贩、老实农户、寡言阿婆、精明老手,也恰恰对应着旧货行当里形形色色的人心。
他先是逐一细看前四件。
樟木镇纸包浆自然,木纹老旧,岁月磨损真实,是民国老文房小件,没问题。
锡制酒壶锡质老旧,手工雕工、岁月磕碰、陈年酒渍,样样都是自然旧意,闽东本地老锡器,货真价实。
晚清老银锁,凭借前世记忆精准核对,纹样、制式、银质、包浆全部到位,地域特色明确,稳稳当当。
清中期紫檀精工古雕,木性沉润、刀工古拙、包浆浑然天成,越看越地道,处处都是老件真品的韵味,半点做不得假。
四件东西,各有来历,各有年代,无假无残。
最后,他拿起那只花费六块钱、他很看好的青釉小瓷罐。
起初粗略打量只觉古意十足,此刻在安静灯下,近距离细细端详胎底、釉面、开片纹理,方才被刻意话术和第一观感掩盖的破绽,一点点清晰浮现。
表层的开片纹路,看似细密自然,实则纹路僵硬呆板,深浅均匀刻意,没有老瓷长年冷热收缩自然形成的错落层次感,是典型的人工药水腐蚀、人工烘烤做出来的假开片。
釉色表层的老旧包浆浮于表面,薄而发虚,用指尖轻轻摩挲便能感觉到一层刻意做旧的浮层,并非百年岁月日积月累形成的厚重沁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