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眼睁睁看着礁石越来越近,只能死死地抓着船舷,心里只剩下绝望。
随着船被海浪带着狠狠地撞在礁石上,船身瞬间碎裂沉海。
巨浪打来,林子潮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林开德、大哥林子华当场就被大浪卷走,连抓块木板的机会都没有。
只有他自己拼了命抱住断船板,被潮水冲到一座无人孤岛。
岛上还有另外两个同村侥幸活下来的人,几个人在岛上心惊胆战地待了两天,今天下午被曹家搜救的船碰巧发现,才算捡回一条命。
说到这里,林子潮狠狠捶着自己的大腿,满脸悔恨。
当初林子义、李正浩还有阿峰都不同意他们出海,可他们一心贪着海蜇汛,非要铤而走险,不听劝、赌性命。
现在船没了,他爹和大哥也没了,就剩他一个活着回来,往后这辈子,都要活在这份愧疚里。
林子义带着疯子找到那个带回林子潮的船老大,道了谢,问了对方姓名和地址后,就先带着林子潮回去了。
等回去之后,他又带着疯子去商店买了好多东西,上门去感谢人家。
疯子几次想要去给家里报个信,犹豫了几次,还是放弃了。他实在没有勇气和他娘说这个事儿。
回到大院,疯子去到耗子的房间,两人关上门说了很久,甚至大家还听到了他们激烈的争吵声,等两人再次出来,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。
两人双双来到林子义屋里。
“怎么?吵出个结果了?”
“哎。。。疯子这傻逼,非要说是他家里人把船开走,害的我后面赚不了钱了,要把他前面赚的钱都赔给我。这不是小看老子嘛!
当时叔给的100块,可是交到我手上的。老子既然当时同意了的,就不会找后账。
再说了,来这一趟,我已经赚了不少了,回去都能买三条大船了,我还要他的钱,那我成啥了?”
耗子一脸鄙视地骂着疯子。
“要不是出这档子事,你不还能赚好几万嘛!不把钱给了你,我心里怎么也不得劲!”
“行了!那咱们能赚这么多,还不是因为阿义?按你这么说,咱们都应该把钱给了阿义!”
“行了!可别把事儿又扯我头上。你们准备怎么办?我估计还得再待一个月。
你们要是想回去赶紧买船,就一起坐火车回去。
要是不想回去,就在我这里做船工也行。”
“我不想回去,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我娘说。。。”
听到林子义的话,疯子一下子犯了难。
“回吧!疯子,这事儿你想瞒也瞒不住,让你二哥想办法怎么和你娘说吧。
咱们俩回去抓紧时间买船。然后再去船厂一人订一条大船,到时候就能跟着阿义一起出海了。”
前几天赚了不少,耗子自然看不上做船工的那点儿工钱。
“嗯。疯子,该面对的总要面对。跟着耗子回去吧!去市里的船厂订船,县里的估计没有交期。。。”
“嗯。。。。。。”
。。。。。。
九月一日,浙南沿海那场席卷浙南大地的强台风,终于在漫长的肆虐之后彻底平息。
呼啸的狂风已经彻底消散,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也终于停歇。
厚重的乌云早已随着大风一起消散,一轮暖阳终于挣脱云层,金色的阳光倾洒而下,驱散了连日的阴翳与潮湿。
海面之上,浑浊的海浪一遍又一遍地狠狠拍打着龙湾村漫长的泥质滩涂。
海水裹挟着大量被台风撕碎的杂物,在沙滩上留下一片狼藉。
断裂的船板、被狂风扯烂的渔网、连根拔起的海草、渔民家中被吹落的木料、破碎的竹筐,还有零星被海浪卷上岸的贝壳、鱼虾残骸,杂乱无章地铺在潮湿发黑的淤泥里。
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独有的咸腥、泥土腐烂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让人胸口发闷的死亡味道。
这场猝不及防的强台风,几乎是直接朝着龙湾的方向猛撞过来。
暗礁丛生的龙湾近海本就凶险,加上正值海蜇旺汛,不少渔民心存侥幸,扎堆冒险出海抢货。
对于祖祖辈辈扎根在这里的渔民而言,大海既是养活一家人的衣食父母,也是喜怒无常、索人性命的无常阎王。
多少一辈子在风浪里讨生活的汉子,熬过了无数次小风浪,却没能熬过这一次百年难遇的大台风。
有的小舢板被数米高的巨浪直接掀翻,船上出海赶海蜇汛的渔民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,便被冰冷的海水吞噬,消失在茫茫东海深处。
有的拖网渔船,被巨浪直接带到了礁石上,整个船身被拍得粉碎,船毁人亡。
最终活下来的只是少数的幸运儿,龙湾村二十几条鲜活的生命,永远消失在了大海之中。
台风过后的渔村,没有往日傍晚时分渔获满舱的热闹喧嚣,没有渔民满载而归的欢声笑语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、压抑与死寂。
不少人家门口挂上素白的布幡,海风一吹,单薄的布条簌簌发抖,像是亡魂在低声呜咽。
村道上,随处可见眼睛红肿、满脸泪痕的妇人,有的坐在自家门口低声啜泣,有的跪在滩涂边上对着大海哭喊亲人的名字。
年迈的老人佝偻着脊背,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望着翻涌的大海重重叹息。
不懂世事的孩童,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,懵懂地看着这一切,小声的呜咽断断续续在村落里回荡。
村头的龙王庙香火彻夜不息。
幸存的渔民们带着香烛、纸钱、简单的供品,跪在滩涂之上,一遍遍地对着茫茫大海磕头祭拜。
按照龙湾渔村流传了上百年的古老规矩,但凡海上发生重大海难、死了大量渔民,全村必须禁海七日。
除了村里安排的几艘搜救船出海进行搜救,主要是对一些孤岛,礁石进行搜索,希望能找到幸存的人。
这七天之内,任何人不得出海,不得下滩,不得赶海,不得捕捞,更不能触碰大海分毫。
所有人都要守在岸上,祭奠亡魂,安抚海灵,平息大海的戾气。
这规矩并非凭空而来,是浙东沿海传了几百年的老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