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隆一声水浪狠狠地砸在船帮铁皮上，炸开的水花铺天盖地的兜头浇落，冰冷刺骨的海水劈头盖脸全泼在两人身上。
强劲的浪头冲击力撞得船身猛地往内侧一晃，二人猝不及防脚下打滑，身子踉跄着险些直接栽翻掉进海里，慌忙死死攥紧手边粗实的船缆，脸色骤然发白。
“阿杰，你去船舱里待着，关好门！千万不要出来！”
待站稳身形，林子义一把将阿杰推到他的船舱里，他则是踉踉跄跄地顺着楼梯爬上了驾驶舱。
驾驶舱里的林父和林开帆两人一脸地紧张，见到他上来，都是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不知不觉中，林子义已经成了他们所有船工心里的寄托，仿佛只要有他在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。
林子义快速跑过去，接过舵盘，一边观察着磁罗经和海图，一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。
只见海面上耸立着一排排白头浪，一人多高的浪头前赴后继狠狠撞在船身铁皮外壁，“砰砰”的撞击声连绵不绝，浪花翻过船舷，冰凉的海水哗哗往甲板上漫。
风浪越来越凶，横涌斜浪交错打转，渔船在海面如同无根浮萍，时不时被浪峰抬升，又重重砸落进浪谷，整条船晃得人站立不稳。
他们这条船还好一点，后面稍小的四艘义盛号怕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。
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闽浙交界北关岛外围区域。
常年跑海的老渔手都清楚，北关岛区域近海散落着水鼓礁、马祖印礁、观音礁、竹排礁、脚盆礁数十处明礁暗礁。
水下大片火山岩礁脉连绵，浅礁隐在一两米水深之下，涨潮全没入海面看不见，落潮才探出黑石尖。
整片海域涡流乱涌、暗流交错，老渔民统称这一片为北关暗礁洋。
此处本就凶险，如今视线被狂风卷起的水雾遮挡，根本看不清水下地貌，贸然继续往前航行，极容易偏航触礁。
身后义盛001上曾经跑过这条航线的黄守渔眺望四周，看清周遭正是凶险出名的北关暗礁洋之后，眉头瞬间拧成死结。
他喉头不自觉发紧，连声叹气。
“坏了！偏偏闯进北关礁窝子，这片底下暗礁数不清，涨潮全藏水里，最容易搁船！”
还在甲板上的船工们没见过这般突如其来的恶浪，看着四周不断撞向船体的巨浪，早已手脚发软。
有人死死扒住船帮不敢挪动半步，嘴里不停念叨妈祖保佑。
有人慌乱地忙着收拢甲板散落的渔具。
狂风裹挟着海水不断灌进船舱，有人手忙脚乱拿木桶往外舀水，海浪一晃，木桶脱手滚进海里，瞬间被涌浪卷得无影无踪。
林父急得朝掌舵的林子义大喊：“阿义！再往前开就要撞上暗礁了，咱们调转船头往回返航吧！”
林开帆则是对着林父连连摆手，满脸苦涩。
“三哥！回不去了，身后同样被涌浪封住，掉头一样撞礁，进退两难啊！”
一时间各条船上人声嘈杂，哀叹声、风浪嘶吼声、木板磕碰声响揉在一处。
整个船队的心全都悬在嗓子眼，所有人都清楚，北关礁洋每年都有渔船触礁沉没，稍有不慎，整个船队的人就要葬身海底。
八十年代沿海渔民大多迷信海神，突如其来的怪风在他们眼里便是海神变脸。
几个上了年纪的船工悄悄攥紧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，嘴里小声默念祈福的俚语。
年轻船工更是脸色铁青，手脚都忍不住微微发颤。
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领头大船驾驶台的林子义，自打这趟出海，林子义接连精准预判渔汛、躲开数次暗流险滩，早已成了整支船队的主心骨，眼下危难当头，所有人都等着他拿主意。
林子义手扶冰凉的舵轮，任凭咸腥海风刮乱衣衫，目光沉稳扫视周遭海岸线。
他带着跨越数十年的重生记忆，前世跟着老渔民走遍闽浙沿海每一处偏僻海岛，从福鼎一位年过九旬的老疍民口中听过秘闻，眼前这片海域中藏着一处海图没有任何标注的天然隐澳。
这处避风港湾是千万年海浪侵蚀火山岩壁形成的环抱凹湾，三面数十丈高的玄武岩峭壁围拢，只有一道三十余米窄隘口连通外海，能够隔绝绝大部分涌浪。
唯一弊端便是航道水深受限，他这艘义文号船身宽厚、吃水深，根本没办法驶入内湾静水区域，只有体型小巧、吃水浅的四条十七米渔船，能够有序开进港湾躲避狂风。
他凝神在翻涌白浪之间来回扫视，挨个辨认一块块露出水面的黑石礁屿。
对照脑海里的地形轮廓，足足寻摸片刻，方才在一片陡峭黑崖夹缝里，瞅见那道被巨型礁岩半掩的狭窄隘口。
确认方位无误之后，林子义当即扬声下达指令。
“三叔，你去打旗语，让他们紧紧跟着我们！”
“好！”
林子义猛地拉动汽笛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长笛穿透漫天浪响，林开帆闻声抬手，一面红旗笔直竖举过头顶，紧跟着红旗顺着船头方向平伸向前、缓缓向下小幅往复摆动。
这套是船队早早约定的随行旗令。
竖旗示注意，红旗前摆即尾随本船航向、依次跟进，四条义文号了望手望见旗语，立刻各自打旗呼应，全船队慢慢收拢船距。
林子义注意力高度集中，义文号缓缓地朝着那狭窄隘口驶去。
到了隘口处，义文号停下船，招呼林开帆示意四艘船朝着隘口里行驶。
四个船老大以为林子义来过这个地方呢，也没了怀疑，按照旗语的指示开始缓慢航行。
短短片刻，四条船调整船型，首尾相接，小心翼翼贴着礁壁避开水下暗礁，缓缓穿过狭窄隘口。
刚一钻进隐澳，前后景象堪称天壤之别。
澳口之外狂风咆哮、浪涛滔天，碎石大小的浪花漫天飞溅。
港湾内部被高大岩壁牢牢护住，风势骤然停歇，水面平如镜面，只有一圈圈细碎涟漪轻轻晃动船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