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荆棘、爬藤四处蔓延,乱石遍地,根本没法落脚,整片坡地完全荒废,不处理的话压根派不上用场。
林子义手里拿了一根长杆,一边拨着杂草,一边继续往里走。
山壁脚下丢着几截废弃的修船木料,木身早已被泡得发胀发黑,上面爬满了白色的盐花。
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穿过断裂的晒架,吹动残破的渔网,沙沙作响。
四下看不到半个人影,只有几只海鸟落在塌掉的分拣台上,冷清又破败。
林子义越看越兴奋,荒凉好啊!破败好啊!地方大好啊!
带着满脸的兴奋,林子义走了出去,当然,脚下全是烂泥,身上也全是草籽和烂叶子。
回到收购站大院的时候,黄兴发和小姑还是没有回来。
林子义看了看表,已经是中午一点了,于是他便开着巡逻艇直接回去了。
林母正在院子里洗装酒的坛子,看见林子义回来,站起身叫住了他。
“阿义!你那鱼露作坊已经盖起来好几天了,啥时候准备开始做虾油啊!”
在东瀚,虾油和鱼露其实就是一回事儿。
在宁泉、榕安这一带,我们统一将这类用杂鱼、毛虾、虾头、虾壳等海鲜发酵而成的调味汁叫做虾油。
书面叫法还有对外售卖的外包装上一般叫鱼露。
古时又称“鱼酱油”,是闽地独有的千年渔家调味品,在镇海家家户户灶台必备,被渔民称作“海味之本”。
鱼露的历史非常久远。
商周有鱼醢,北魏《齐民要术》完整记载生鱼加盐露天发酵取卤的鱼酱工艺。
这是全世界鱼露最早的文字记录,是所有海鲜发酵酱汁的老祖宗。
古代内陆地区大多用黄豆做酱油,但闽省八山一水一分田,耕地稀缺、黄豆产量极低,沿海渔民只能就地用海杂鱼发酵酱汁替代酱油。
后来中原南迁移民把鱼酱工艺带入闽地,就地改良,形成了闽省虾油,也就是鱼露。
这个时间要远早于潮汕地区的规模化鱼露作坊。
宁泉、榕安沿海从唐宋时期就家家户户自制鱼虾卤,本地口语统一叫虾油。
榕安虾油制作技艺如今还是省级非遗,完整保留了千年渔家古法。
宋末移民从闽省把虾油工艺带入潮汕地区,到明清才发展成大型外销作坊,本地俗称初汤、腥汤,书面叫鱼露。
现在的闽省虾油和潮汕鱼露二者同根同源,只是因地域不同改良出两种风味、两套叫法。
至于东南亚地区的鱼露,是华人华侨从闽粤传过去的。
明清时期,大量闽南、潮汕的渔民,商人,下南洋的华侨乘船去往南越、暹罗、高棉经商、定居。
他们把整套杂鱼加盐露天发酵取卤工艺带到东南亚,当地人根据本地海产调整原料,发展出南越鱼露、暹罗鱼露等不同品种。
经过多年的改良,现在主流的鱼露分为三大流派。
闽省虾油清甜柔和,分纯虾高端款和杂鱼平价款两种。
潮汕鱼露腥香厚重,咸度更高,适合重口味卤味。
南越和暹罗鱼露发酵时间更长,鱼腥味更突出,适配酸辣的东南亚菜。
鱼露
发酵鱼露
鱼露作坊
插篓
“娘!这段时间忙得忘了,等我去缸坛厂多订一些大陶缸,让村里的篾匠做一批过滤虾油的插篓,等这些都弄好了,咱们就开始做虾油!”
“嗯,你有计划就好!”
林母倒是不担心他们发酵了虾油卖不出去。
一是他们当地几乎家家户户都吃虾油,家家户户也都会做。但是谁都没有林母做的好吃。
说来林母也算得上是一个宝藏女孩了。
她从小就心灵手巧,长大以后又在镇上的国营招待所干了好多年,恰巧跟了一个手艺非常好,还好为人师的大厨。
所以林母的厨艺、制作虾油、酿酒的手艺在全村乃至全镇都是顶呱呱的。
也就是那个年代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厨师几乎没有女的,要不然你也轮不到胖子他爹。
“娘,我都想好了,到时候咱们做两种虾油。
一种是咱们传统的虾油,这是咱们主要走量的大路货。
另外一种就是你以前给我们做过的纯虾油,这个做成少量的精品货。
到时候我这虾油坊可就全靠您了!”
传统虾油以新鲜小海鱼为主,核心原料是丁香鱼、小青鳞、七星仔、小三角鱼等近海低值杂鱼,可少量掺毛虾提鲜。
它呈深琥珀红褐色,鱼腥味厚重,咸味更足,鲜味更浓烈直白。
适合红烧肉类、炖海味、腌制咸菜、日常家常炒菜。
纯虾油是仅以滩涂毛虾、糠虾、小海虾发酵,几乎不添加海鱼。
它的色泽呈浅金黄透亮,虾香柔和清甜,无浓重鱼腥,口感温润。
适合凉拌小菜,清蒸海鲜,做蘸料或者是拌料。
林母被林子义说的喜上眉梢。
当父母的,尤其是那种真心为子女着想的父母,他们不怕苦、不怕累,更不怕麻烦。
他们怕的是自己不再被“需要”。
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、咬牙扛下所有的风雨,从不怕日子清贫,不怕身体操劳,
只怕有一天,孩子们遇事不再开口、回家不再倾诉、遇事不再依靠。
对他们而言,辛苦从不是委屈,被孩子需要,才是他们活着最大的意义。
他们不怕老去,不怕孤单,最怕的是自己慢慢变成了孩子生活里可有可无的外人。
被需要,是父母余生最踏实的尊严;被惦记,是他们晚年最珍贵的幸福。
“好!那娘以后就做你这虾油坊的总指挥!争取把咱们家的虾油卖到全国各地!”
“娘!咱们不仅要卖到全国各地,还要卖到全世界!”
“那不得把娘累死啊!”
“我给你找工人,你只需要指挥就行!”
“哈哈哈。。。我嫁给你爹的时候,你爹就说以后要让我过上好日子,指挥一堆人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爹也没让我过上这样的日子。
没想到你这才半年多的功夫,就能让娘这么风光啦!”
林子义真觉得他娘适合从政当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