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半,一个小时转瞬即逝。
原本随着涌浪轻轻起伏的船身,被沉甸甸坠在海底的网兜死死地往后拽。
船的吃水明显加深,甲板尾端几乎要贴住浪尖,两侧船舷微微向网的那一侧倾斜。
柴油机的负荷陡然暴涨,原本拖网时低沉平稳的轰鸣,此时也变得沉闷,像是被什么重物死死拖住了似的。
机身突突地震颤,整艘25米木壳铁皮船,从甲板到舱壁都跟着嗡嗡地抖动。
就算油门已经往上推,船的拖速还在往下掉,明明给了油,船却走得越发迟缓,像是被海底的巨手拽住。
两根粗壮的曳纲绷得笔直,完全看不到松弛下垂的弧度,如同两根拉紧的铁索。
钢缆表层的旧钢丝一丝丝往外翻起,缆绳经过导缆滑轮的位置,不断发出“吱。。。嘎。。。吱。。。”地尖锐刺耳摩擦呻吟。
每一次海浪颠簸,曳纲就猛地一弹,巨大的拉力顺着钢缆传递到船身,固定曳纲的基座铆钉,隐隐传来细碎的“哒哒”震动声。
所有人都明白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,再往下拖,要么钢缆崩断,要么把船尾的基座直接扯坏。林子义立刻下令停止拖曳,准备起网。
随着林开明地一声令下,绞网机合上离合器。
巨大的绞网滚筒猛地一较劲,瞬间被底下拖网的重量死死压住。绞网机不再是平时起网时那种从容地匀速转动,滚筒转得十分吃力。
“嗡。。。吭!嗡。。。吭!”
一声一顿,绞机的齿轮箱传出沉闷厚重的齿轮咬合闷响,机身外壳不停地剧烈抖动,机座的螺丝跟着哗哗震颤。
滚筒转动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一大截,平常起网时哗哗地收钢缆,此刻是一寸一寸地往回卷曳纲,每收一小段,机器都要憋一股劲。
机舱里面的柴油机负载飙升,黑烟断断续续地从烟囱往外冒,不是滚滚浓烟,是一阵阵淡淡的黑灰,那是机器超负荷做功的征兆。
甲板上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。
曳纲一点点回收,水下那只塞满了渔获的巨大网囊,重量全部压在两根钢缆、绞网机、船尾地龙门架上面。
龙门架的粗木与铁皮结合处,响起持续不断“咯吱咯吱”的挤压声响,铁件受力,发出金属扭曲的闷鸣,横梁微微向下弯出肉眼能看见的弧度。
所有人都远远避开龙门架下方,生怕钢缆崩飞、架子开裂。
虽然看不见水下的拖网,但是从曳纲持续不断的剧烈抖动就能感知到,网兜里满满当当的全是鱼在冲撞翻滚,沉甸甸的网囊拖拽海底,时不时刮过小块儿的礁石,曳纲便猛地狠狠一颤,整艘船都跟着重重地晃上一晃。
林开明扯着嗓子的吼叫声,彻底盖过机器的轰鸣。
“慢!慢着收网!不要猛绞!这网头少说大几万斤,绞机崩了、钢缆断了,一网鱼全部泡汤,还有可能闹出人命!”
随着曳纲持续回收,网衣被慢慢地吊到接近海面。
霎时间海面如同开锅一般沸腾,众人看得一清二楚。
密密麻麻的越冬带鱼在网中疯狂冲撞翻腾,银亮狭长的鱼身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,鱼腹此起彼伏翻出惨白的光,夹杂着大小马鲛、章红、海鳗,还有不少被顺带裹进来的乌贼。
无数鱼身拍打着网衣,哗啦哗啦的击水声隔着好几米都听的清清楚楚。网兜里鱼挤着鱼,挤压得海水顺着网眼哗哗向外喷涌,泛着细碎的白色泡沫。
“拿粗麻绳过来!分段捆网,分吊卸鱼!”
林开明一声令下,林子建、林子忠、林子强着三名老练的水手攥着粗壮的八股麻绳,踩着湿滑的后甲板小心靠向舷边。
不能将整兜巨网吊离水面,更不能下剪刀破坏网衣,众人探身船外,隔着翻滚的浪涌,一圈又一圈横向捆扎浮在海面的网囊,将硕大的网袋分隔成一包一包负重可控的鱼捆,每一处都捆两道绳,防止起吊时鱼从缝隙滑脱回海里。
吊钩直接扣牢捆绳的绳环。若是看见网衣有磨出的破口,便把大号帆布吊兜垫在破洞底下兜住渔获,避免海鱼漏回大海。
“起吊第一捆!慢升!”
绞机换低速档位,“嗡吭、嗡吭”的缓慢发力。
龙门架再度响起令人牙酸的咯吱挤压声,横梁肉眼可见微微往下弯。
沉甸甸的一捆连网带鱼被吊出海面,海水如同瀑布一般从网眼缝隙哗哗往下淌,阳光下,银闪闪的带鱼混杂着别的海鱼,堆得满满当当,整捆往下重重下坠。
将这一吊渔获吊到甲板上空,慢慢转向,缓缓地放到后甲板上。
“哐咚!”
随着绳结解开,网里的渔获倾泻而出,瞬间铺满一大片。
银白的带鱼满地翻滚,尾巴不停地拍打木板,噼啪作响,浓重的海腥味瞬间弥漫整艘渔船。地上海水四下横流,甲板瞬间湿淋淋一片。
这一吊少说也有五千来斤。
没人敢松懈,第一捆的鱼倒干净,船工们又探回船舷外,继续捆扎还泡在海水里的下一段网囊。
海面的大网袋还在不停涌动,网里还有数不清的鱼在挣扎。机器一刻不停,绞网机齿轮持续发出沉闷吃力的咬合声,龙门架每一次起吊,都伴随金属与木料挤压的异响。
一吊、又一吊。
源源不断的渔获被吊上甲板。银亮肥厚的越冬带鱼堆成一座座小山,中间掺杂着背带金纹的章红、浑身花斑的海鳗、滑溜溜的锁管,偶尔还滚出几条挣扎的大黄姑鱼。
满地都是翻腾扑打的鱼,湿漉漉的海水顺着甲板排水口哗哗往海里流,浓重咸腥的气息裹着海风,扑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阿杰看得眼睛发亮,忍不住高声呼喊,可林开明依旧面色紧绷,死死地盯着绷直的曳纲与变形的龙门架横梁。
“不要光顾着高兴!还有大半网在海里!千万不能大意!”
所有人都忙碌着,吊完一吊之后,继续进行下一吊的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