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二十分，车队抵达东区货运站外。
艾娃坐在越野车副驾驶，军用终端摊在膝头。
铁路调度图铺满屏幕，红色线路贴着三号编组线延伸，最后没入城南。
“主轨已经让卢卡斯锁死了，三号编组线还在运行。”
她用指尖点住坡线上的车头标记。
“货站里停着一列焦炭车，制动管线让人切断了，车头卡在坡道上，随时可能下滑。”
王振华推开车门，煤灰钻进领口。
前方铁丝网大门锈得发红。
门后交错摆着拒马，装卸台上的探照灯全部熄灭，塔楼却留下两道新鲜轮胎印。
卢卡斯的主力已经撤进仓库区，正门只留了一条能看见的路。
“马丁，正门交给你。”
马丁握着方向盘，回头瞧了他一眼。
“那你准备从哪里进去？”
“我去动三号编组线的铁轨。”
“老板，塔楼上的人交给我？”
李响从后排推门下车，斩寇仍在刀鞘里，手掌搭着刀柄。
王振华点头。
“先断他们的枪线，再把地下调度室找出来。”
改装福特皮卡率先冲出车队。
车斗里挤着二十多名紫荆花枪手。
他们身上穿着造纸厂缴获的防弹衣，腰带之间挂满破片手雷。
马丁踩住油门，发动机发出发闷的咆哮。
车头迎着锈蚀的铁丝网大门撞了过去。
铁网被车头推得向内弯折，却没有彻底倒下。
车斗里的枪手全被惯性掀向两边，枪托磕在车厢板上，闷响连成一片。
“马丁老爹，大门还撑着呢！”
雀斑青年抓牢车门把手，半个身体撞在护栏上。
“要不要再撞一次？”
“把身体伏低，抓紧车斗护栏。”
马丁咬紧牙关，双手重新握稳方向盘。
“进院以后立刻散开，谁也别挤在同一条火力线上。”
皮卡倒出一段距离，再次加速。
变形的车头顶着铁门闯进货站。
锈断的铁丝弹过车顶，在防滚架上缠了好几圈。
三号编组线铺满煤灰。
货运车厢停在轨道两侧，车厢之间夹着窄而幽暗的通道。
地面连一块能够落脚的干净地方都找不到。
车辆刚驶过道钉密集的路段，右前轮便传来一声闷响。
车头朝右边偏过去，破损轮胎拖着轮毂，在水泥地上磨出一条黑痕。
“地上有道钉！”
雀斑青年才抬起步枪，装卸台上的探照灯已经亮起。
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霰弹紧跟着从高处落下，车门接连凹陷。
挡风玻璃碎进驾驶室，细小玻璃碴落了马丁满头满肩。
“全员弃车！”
马丁踹开驾驶室车门，护住脑袋滚进旁边的排水沟。
积水灌进衣袖，淤泥贴着脖颈往下流。
车斗里的枪手翻越护栏，第二轮霰弹已经罩了下来。
雀斑青年刚喊完“马丁老爹”，胸口便被霰弹打穿。
身体滚进沟底，手指还扣在车斗护栏上。
后方第二辆皮卡也碾上道钉。
前轮迅速瘪下去，整辆车横在装卸台下方。
车斗护栏撞上旁边的废弃车厢。
三名枪手试图从车尾撤离。
他们刚刚探出肩膀，塔楼射来的子弹便啃碎车厢边沿。
几个人重新趴回轮胎后面。
马丁拖出雀斑青年的身体，摸到那只已经失去力气的手。
他停了片刻，才捡起对方掉落的步枪。
扩音器里传来男人粗哑的喊话。
“紫荆花的人听清楚，东区已经归卢卡斯少爷管了。”
“现在滚出货站，你们还能保住自己的命。”
塔楼队长把枪口伸出栏杆，朝排水沟开了一枪。
泥浆溅上马丁的下巴，几颗铅丸嵌进他面前的水泥壁。
“谁再往前爬，我就把下一枪送进谁的脑袋。”
马丁贴住沟壁，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。
“老板，正门铺了道钉，塔楼的火力封着进院通道，车队过不去。”
频道中涌出一阵电流杂音。
艾娃的回答很快传来。
“王振华已经抵达三号编组线。”
马丁朝货站深处张望，只看见焦炭车厢之间翻动的煤灰。
“他独自过去的？”
“李响跟着他。”
“把伤员拖到皮卡后面，能动的人守住排水沟。”
马丁抹去眼皮上的泥水，朝雀斑青年的步枪看了一眼。
“等老板打开路，我们攻塔。”
王振华沿着检修通道向前行进，煤灰被军靴带起，沾满裤腿。
左肩是造纸厂撞车时重新裂开的伤口。
粗硬布料一擦，血水便顺着手臂流进掌心。
李响跟在后方，专门挡住塔楼射来的零散子弹。
前方传来铁轮滚动的震响，轨道也跟着轻微摇晃。
艾娃盯着终端上的运行数据，语速快了起来。
“制动管线已经断开，焦炭列车正在沿三号编组线下滑，速度还在增加。”
“还有多久撞上装卸台？”
“最多三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王振华来到道岔旁，越过车厢缝隙望向装卸台。
塔楼上的枪手发现了他的身影。
步枪子弹追着脚步落下，石子被打得四处飞溅。
其中一块碎屑划破他的裤腿。
“王振华！”
队长抓住扩音器，喊话声传遍半座货站。
“原来你也只敢躲在手下后面，让别人替你送命啊？”
王振华没有回头。
道岔扳手卡在定位槽中，锁销锈成暗红色。
平日里需要几名铁路工人合力才能推动。
他扣住杆身，先拔出锈死的锁销。
右脚抵住基座，肩头刚一发力，伤口便沿着裂口重新渗血。
李响侧身挡住一串射来的子弹。
“老板，塔楼的人盯住你了。”
“让他们继续看。”
王振华换到扳手另一侧发力，铁杆底部的水泥出现裂纹。
“等他们看清楚，路已经换了。”
道岔扳手终于越过卡口，重重落入另一侧的定位槽。
前方轨道发出连串金属摩擦声。
三号编组线慢慢转向装卸台，列车去路随之改变。
艾娃看着屏幕上重新连接的轨道。
“前面通向废弃缓冲墙，撞上去以后，整列车都会堵住装卸台。”
“我要的就是堵住那里。”
王振华松开沾血的铁杆，迅速退入检修通道后方。
失去制动的焦炭列车沿坡线滑来。
几十节车厢前后冲撞，车钩绷紧又回弹。
铁轮擦着轨面迸出大片火星。
塔楼上的枪声停了。
队长探出上半身，盯住速度越来越快的列车。
手里的双管猎枪慢慢垂向栏杆。
“谁把道岔换了？”
没人回答他。
车头闯进废弃支线，撞毁尽头的缓冲器。
第一节车厢斜着冲出轨道，后面的车厢来不及减速，接连挤成一团。
钢铁碰撞的巨响传进仓库区。
焦炭车厢接连倾倒，黑色粉尘盖住塔楼底部。
仓库深处随即响起机枪声。
卢卡斯的人没有救塔楼，反而朝南侧支线开火，掩护一列没有挂标志的货车撤离。
“他们在转移主货！”
艾娃盯着终端，抬高音量。
“南侧支线出现三辆卡车，车厢全部封闭，车头没有货站编号。”
王振华看向南方。
“记下车牌，先拿货站。”
装卸台前只剩一条狭窄通道。
碎石和断裂枕木堆在里面，原本封锁正门的火力已经失去射击角度。
马丁从排水沟里撑起身体。
他先把雀斑青年的步枪背到肩上，再朝车后的幸存者挥手。
“把伤员拖到皮卡后面，能继续作战的人跟我攻上塔楼！”
倾覆的焦炭车厢横在装卸台前，恰好挡住高处枪线。
李响踩着车厢顶部前冲。
脚下铁皮被撞得凹凸不平。
他借着车厢顶部的高度跃上塔楼边沿。
刀鞘先砸中第一名枪手的下颌。
第二名枪手刚转身，枪口已经被斩寇的刀背撞开。
两人失去站位，武器接连掉落平台。
队长转身举起双管猎枪。
李响疾步近身，刀锋贴着枪身掠过。
枪管连同护木一起脱手，砸在铁格栅上。
队长的右手摸向腰间短枪。
李响翻转手腕，刀背撞偏枪口，随后将枪踢下平台。
剩下两名枪手扔掉武器，膝盖磕上铁格栅，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别杀我，我们投降！”
李响指向控制室。
“货站的地下室入口在哪里？”
两名枪手争着朝后方指去。
“控制室后面！”
“有三道锁，队长有钥匙！”
“闭嘴！”
队长撑着栏杆起身。
话刚出口，王振华已经沿铁梯登上塔楼。
他跨过满地弹壳，走到队长面前。
队长夹着两只流血的手腕，后背贴住栏杆。
双腿无法支撑身体，只能顺着铁架往下滑。
王振华取下通讯器，递给李响。
“把南侧撤离车队的车牌传给艾娃。”
随后，他看向队长。
“卢卡斯在货站里藏了什么？”
队长咬住嘴唇，汗水沿着下巴滴落。
“卢卡斯只让我们守住铁路，仓库里的货轮不到我过问。”
“你知道地下室。”
“知道入口有什么用？”
队长抬眼看向控制室。
“南下的货已经换了收货人，真正的买家不在赌城。”
李响上前半步。
队长的肩膀立刻贴紧栏杆。
王振华抬手拦住李响。
“带我过去查看那批货。”
队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僵持片刻，他终于抬起下巴，指向控制室后墙。
“入口藏在暗门后面。”
控制室后方挂着一扇厚重铁门。
门框埋进墙体，外面并排装着三道机械锁。
队长从腰间摸下钥匙串。
手掌无法抓稳金属环，钥匙落地两次，才勉强插进第一道锁孔。
通讯器里传来艾娃的提醒。
“铁门上还装着两道锁，里面连接着铁路远程闭锁装置。”
她调出货站权限页面。
三号编组线仍显示红色。
“如果不打开里面的调度台，通往城南的铁路还在卢卡斯手里。”
王振华接过那串染血的钥匙，把另一把钥匙送入第二道锁孔。
“那就把整套闭锁装置拿过来。”
几道铜锁依次弹开。
铁门朝墙内滑去，地下空间里的油墨味随之涌上塔楼。
门后堆着几十只铁皮箱。
地面留下大片拖运痕迹，其余箱子已经装上南下列车。
马丁带人赶到地下室，用枪托砸开最外侧的箱锁。
箱盖弹起，崭新的百元钞票码在里面。
富兰克林头像铺满众人眼前，纸张边缘还带着潮湿油墨的气味。
一名枪手左右看了两眼，抓起两把钞票塞进外套。
“老子不用再替别人卖命了。”
“放回去。”
马丁扣住他的手腕，将钞票全部夺回来。
他把钞票举到灯下。
粗糙的水印和歪斜的安全线立刻暴露出来。
“这些全是假的。”
那名枪手的手停在半空。
马丁把整叠假钞扔回箱中，转身扫过挤在门口的众人。
“谁也别碰箱子里的东西，再有人往口袋里塞，我先捆住他的双手。”
王振华走到铁皮箱前，从最底层抽出一块厚重铜版。
美钞底纹刻满铜版正面，凹槽中残留着绿色油墨。
手指碰上边沿，立刻沾上一层湿滑颜色。
艾娃通过通讯器询问。
“箱子里有没有印钞雕版？”
“雕版在我手里。”
王振华翻转铜版。
背面刻着弯曲的鱼形图案，鱼头缺了一只眼睛，尾部还刻着两道交叉短线。
站在门边的队长认出标记。
肩膀贴上门框，呼吸也放轻了。
马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“这个印记是谁的？”
队长闭紧嘴巴。
王振华把铜版放回铁皮箱，掌心在箱盖边缘擦掉油墨。
“你替卢卡斯守着假钞，还是替买家守着收货名单？”
“这批货早就让人订下了。”
队长夹住仍在流血的手腕，话说得越来越慢。
“卡朋家族只负责转运，真正掏钱的人来自南城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你杀了我，卢卡斯也会把紫荆花的人逐个找出来。”
李响提刀靠近。
队长立即缩起肩膀。
王振华抬起手。
“让他自己说。”
地下室只剩伤员急促的喘息声。
队长撑了没多久，终于吐出一个名字。
“瞎眼唐佩德罗。”
马丁手里的对讲机脱手落地。
塑料外壳磕在水泥地上，电池盖滑出去半尺。
“老板，唐佩德罗掌握着内华达州的地下洗钱网络。”
他弯腰捡回对讲机。
手掌上的绿色油墨蹭满机身。
“那老家伙养着一批墨西哥毒贩，替他收债，也替南城赌场处理见不得光的资金。”
王振华看向成排铁皮箱。
“这批假钞怎么进赌场？”
马丁蹲下检查箱底编号。
接着，他从旁边抽出两本账册。
一本记录赌场真钞出库。
一本记录南城假钞入库。
两边金额刚好相等。
“真钞从赌场出去，假钞从南城回来。”
马丁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卢卡斯拿运输费，唐佩德罗让两笔账在地下市场碰面。”
艾娃敲击键盘的动静传进通讯频道。
“铁路调度图里还藏着一条异常线路，终点没有接入南城黑市。”
王振华返回控制室，用衣袖擦掉墙面调度图上的煤灰。
三号编组线一路向南。
在沙漠边缘分出一条废弃支线，终点标注着红岩峡谷补给站。
“艾娃，把红岩峡谷补给站和沙漠信号坐标进行比对。”
终端键盘连续作响。
屏幕上的两组坐标开始重叠。
过了片刻，艾娃重新接通频道。
“红岩峡谷补给站距离儿童芯片的信号源不足二十公里。”
地下室里的枪手纷纷松开手掌，再没人惦记铁皮箱里的假钞。
艾娃继续说道。
“南侧撤离车队有一辆改过底盘，车上装着军用级屏蔽箱，和芯片信号源使用的是同一类干扰协议。”
王振华看向南方支线。
“把车牌和坐标交给杰芙妮，让她封住出城道路。”
他拔出调度台旁的道岔扳手，拖着铁杆走向主控制台。
队长抬起脑袋，后背离开门框。
脚步却没有往前挪动。
“你不能毁掉那套设备。”
“远程闭锁一旦解除，卢卡斯马上就会收到铁路警报。”
王振华将扳手抵在控制台外壳上。
“货站的枪声传了这么久，他早该收到消息了。”
扳手砸进控制台外壳。
铁皮向内塌陷，里面的电路板断成数块。
火花顺着裸露线路窜过操作面板。
三号编组线的红色锁定标记闪动几次，终于从屏幕上消失。
艾娃连续绕过两层旧式权限。
终端屏幕跳出三次错误提示。
直到她接入王振华砸开的控制台线路，铁路权限才完成切换。
“权限已经转移，通往城南的线路归紫荆花控制。”
王振华把沾血的扳手插进调度台中央。
铁杆倾斜着撑住破损外壳。
“通知杰芙妮，让她带人接管东区货运站。”
他指向南方支线。
“把全部假钞送到艾娃的安全仓，收货名单和印钞雕版都要带走，任何东西都不能留给卡朋家族。”
马丁看着那些装满假钞的铁皮箱。
“唐佩德罗那边怎么处理？”
“把这段录音发给他。”
王振华拿起通讯器，目光落在调度图的红岩峡谷补给站上。
“告诉他，自己花钱买下的货已经换了主人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让他亲口说出补给站里藏着什么。”
王振华调到卢卡斯使用的频道。
等电流杂音散开以后，他才开口。
“卢卡斯，东区货运站已经换了主人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，三号编组线只替紫荆花运送货物。”
频道另一端沉默了两秒。
卢卡斯的声音传来。
“你拿到的是一座空货站，王振华，真正的货已经在红岩峡谷等你。”
电流随即断开。
王振华的视线落回调度图，沿着那条沙漠支线一路移向红岩峡谷补给站。
“有多少节车厢，我就查多少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