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贝利尼庄园后院,排气管冒着白汽。
马厩改成的车库里弥漫着陈年干草和机油的气味,头顶昏黄的吊灯晃晃悠悠。
马泰奥被麻绳捆在铁柱上,嘴唇裂开渗着血,鼻梁骨明显塌下去半截。
杜威把手里的短管猎枪往工具台上一搁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队长,人在后门截下的。”
杜威转过身,从兜里掏出一叠带血的马克纸币。
“车座底下塞了五万块定金,还有一张奥尔西尼家的通行证。”
王振华拉过一把木椅坐下,左肩的绷带被外套遮住,只露出一截染灰的领口。
李响抱刀站在暗处,视线落在马泰奥踩着烂泥的皮鞋上。
“恩佐让你在酒店里干什么?”
王振华的声音不高,没有多余的语气。
马泰奥喉咙里咳出一口血痰,抬起肿胀的眼皮看着王振华。
“我没想害杰芙妮小姐,我只是把餐厅备用通道的钥匙扔在垃圾桶旁边。”
他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剧烈。
“恩佐说只抓人谈判,不杀人,我拿了钱就打算去热那亚跑路。”
杜威上去揪住他的衣领,猎枪冰凉的枪管直接顶进他的嘴里。
“你当我没干过侦察?”
杜威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恩佐给了你三把钥匙,你刚才只交出两把。”
“剩下那把,开的是庄园地下金库通往主会议厅讲台正下方的暗闸,对不对?”
马泰奥整个人筛糠一样抖了起来,牙齿撞在铁管上发出嗒嗒的声响。
王振华摆了摆手,示意杜威把枪拿开。
“谁在金库底下接应你?”
王振华问。
马泰奥连咽了几口唾沫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是奥尔西尼家的六个枪手,他们带了锯短枪管的雷明顿。”
“恩佐让他们等表决开始,只要杰芙妮小姐走上讲台,就从地板夹层往上开火。”
杜威面色一沉。
“队长,我带人现在去把金库底下的人填了。”
“别动。”
王振华从怀里摸出打火机,点了一根压扁的香烟。
“既然恩佐觉得底牌管用,就让他继续这么觉得。”
他看向马泰奥,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。
“拿起对讲机,告诉恩佐,备用通道畅通,人已经就位。”
马泰奥看着王振华手里的枪,慌忙抓起台子上的对讲机,按下了通话键。
“恩佐先生,底下全妥当了,杰芙妮已经进主厅。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皮鞋声,恩佐冷笑了一声。
“守好通道,听到摔杯子就动手,别留活口。”
通话挂断,车库里重归死寂。
王振华掐灭烟头,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灰。
“杜威,把人绑结实,带两个懂水性的弟兄封住金库排污口。”
“李响跟我走。”
正午的巴勒莫主城,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挡,空气潮湿而粘稠。
百年大会的主会议厅设在老城中心的圣罗莎修道院旧址,挑高七米的拱形穹顶下,三十七把高背胡桃木椅围成巨大的半圆形。
恩佐穿着一身考究的深灰三件套西装,站在奥尔西尼家主的轮椅侧后方。
他胸口别着纯银的家族徽章,目光在全场三十多个老头子脸上来回巡视。
门轴转动的钝响从入口处传来。
沉重的橡木门被两名黑衣安保推开,所有交谈声瞬间平息。
杰芙妮踩着猩红的羊毛地毯走入大厅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高定真丝旗袍,细密的金线沿着立领滚边一路绣到腿侧,开衩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。
脚下一双细跟红底鞋,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拼接的接缝上,清脆而有节奏。
她那头耀眼的波浪金发挽成利落的低髻,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。
精致的锁骨下,旗袍贴合着惊人饱满的胸部弧度,细窄的腰身收束在巴掌宽的翡翠软皮腰带里,走动间臀胯摆动出极具压迫感的成熟风韵。
那张轮廓分明的混血脸庞上,蓝眸清冷如深潭,红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,右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紫铜公文箱。
王振华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单排扣西装跟在她身侧半步,神色沉静。
瑟罗琳则紧随其后。
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瓦伦蒂女继承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骑马装,贴身的皮裤将修长笔直的双腿紧紧包裹,脚蹬高筒马靴,腰间赫然挂着一柄未开刃的指挥短剑。
她那一头栗色的微卷长发随意散在肩头,野性十足的小麦色皮肤衬得五官极具进攻性,鼓胀的皮质马甲几乎要被傲人的曲线撑裂。
恩佐在心底冷哼了一声,视线扫过杰芙妮挺拔的腰肢。
“杰芙妮小姐,这里是西西里十二家族的议会。”
奥尔西尼家族的传令官站起身,皮笑肉不笑地摊开手。
“在座的家主们,手里管着巴勒莫七十年的码头和航线。”
“你一个靠着大洋彼岸赌场起家的女人,带着外乡人闯进来,以为换身好看的裙子就能坐上正席?”
长桌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,几个披着厚呢斗篷的老头子甚至没有抬头。
杰芙妮没有看传令官,她走到长桌正前方的空位前,将紫铜公文箱放在红丝绒台面上。
“奥尔西尼家过去五年,在巴勒莫南港丢了十四批远洋货,死了一百二十个水手。”
杰芙妮抬起眼帘,目光直刺轮椅上的奥尔西尼老家主。
“你手里的货轮平均船龄超过二十八年,锅炉每个月都在漏汽。”
“你靠着给热那亚的走私船收过路费撑着门面,账面上的逾期贷款已经堆到了三千七百万美元。”
全场原本看戏的低笑声戛然而止。
奥尔西尼老家主枯瘦如柴的双手猛地抓紧了轮椅扶手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
杰芙妮视线微转,落在左侧第三个干瘦的老头身上。
“马西莫家主,你名下的三个冷藏码头,上个月因为电缆老化起火,烧毁了价值六百万的冻肉。”
“你向瑞士银行申请的紧急周转款,昨天下午刚刚被正式驳回。”
干瘦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手中的雪茄险些掉在桌布上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恩佐往前跨出一步,手掌按上了后腰的枪柄。
李响向前半步,怀里的唐刀刀鞘轻轻撞在皮带扣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擦。
恩佐的手停住了,额角渗出一滴冷汗。
“我想说的是,你们所谓的百年规矩,连手下弟兄的医药费都快付不起了。”
杰芙妮解开紫铜箱的金属扣,从中取出一叠盖着红泥蜡封的文件。
“我带来了三项新章程。”
她将文件分发在长桌的转盘上,转动铜轴。
“第一,统一全岛地下赌场的结算和仲裁,取消所有家族私自设卡的抽水,由共管账户统筹。”
“第二,巴勒莫两处深水港与拉斯维加斯货线并网,所有护运收益按照吨位明码标价,停战一年的家族优先获得配额。”
“第三,设立战死与伤残抚恤基金,每一笔钱由格拉索与六个小家族共同审计,不经任何旧家主的私账。”
奥尔西尼老家主喘匀了一口气,用拐杖重重砸在石板地上。
“笑话,规矩说得好听,钱从哪里来?”
“难道用你那个中国男人的骨头来垫底?”
长桌末端的几个中立家主也皱起眉,显然对资金来源心存疑虑。
王振华一直站在杰芙妮身后,这时上前一步,将一份罗马港的干股凭证和日内瓦银行的本票拍在桌面上。
“钱在这里。”
王振华声音平静,目光扫过长桌两端。
“但这笔资产不是施舍,是由杰芙妮小姐全权调配的商业担保。”
恩佐咬着牙冷嘲。
“果然还是拿着男人的钱在欧洲买面子,杰芙妮,你以为大家会服一个被圈养的教母?”
杰芙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素白纤细的手指按在文件正上方。
“新规矩推行的第一年,我放弃属于教母的所有分成。”
清冷的声音在大厅穹顶下回荡,字字清晰。
“这一年里,我个人名下应得的七百万美元红利,全部注入伤残抚恤池。”
“哪家死了弟兄,按人头当场领支票,不用看任何家主的脸色。”
恩佐愣住了。
周围坐着的三十多位掌权者也齐齐吸了一口凉气。
在西西里这片土地上,他们见过贪婪的饿狼,见过残忍的屠夫,但从没见过哪个坐上高位的人,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喂饱底层的枪手。
“费罗船坞赞成杰芙妮小姐的新章程,我们投一票。”
六个小家族的代表猛地举起木牌,声音洪亮。
“萨尔瓦冷库赞成,投一票。”
“卡尔萨运输队赞成,投一票。”
六张支持牌接连立起,在大厅中央泛起一阵沉闷的声响。
瑟罗琳反手拔出指挥短剑,重重插在自己面前的胡桃木桌面上,剑身嗡嗡作响。
“瓦伦蒂家族代管十票,全部支持杰芙妮成为新教母。”
瑟罗琳下巴微扬,傲然环视全场。
“谁有意见,先问问瓦伦蒂家的一百二十支猎枪。”
加上原有的票数,支持牌已经来到了十六张。
距离基础过半的十九票,只差最后三张。
恩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他死死盯住坐在中间的三名中立家主。
那是掌管老城区供水和面粉厂的三个顽固派,一向不掺和各家争斗。
杰芙妮转向三人,语气没有丝毫恳求,只有冷冽的现实推演。
“三位叔伯,你们的货车上周在西郊被劫了两次,奥尔西尼家至今没给说法。”
“跟着旧规矩走,下周你们的面粉厂就得断粮停工。”
“把票给我,天黑之前,振华安保的车队会把全麦面粉直接送进你们的厂库。”
三个老头子互相交换了眼神。
中间那位留着浓密白胡须的家主叹了口气,缓缓拿起桌上的纯铜表决牌。
“我们受够了无休止的黑枪。”
三块铜牌同时立了起来。
十九票,整整十九票,数字在记分板上彻底定格。
恩佐的瞳孔骤然缩紧,垂在身侧的五指骨节发青。
他没想到,这个北美来的漂亮女人,竟然真的用利益和规则把这群各怀鬼胎的老骨头绑在了一起。
奥尔西尼老家主剧烈地咳嗽起来,他抬起浑浊的眼睛,死死盯着杰芙妮。
“好,很好,你确实有本事。”
老头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狞笑。
“但按照议会的传统,新教母要执掌共管基金,必须亲自进地下金库核验印章和底账。”
“杰芙妮小姐,你敢跟我下去走一趟吗?”
恩佐的嘴角不自觉地扯动了一下,右手悄悄缩回袖口,按住了对讲机的提示按键。
王振华站在杰芙妮身后,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摸到了那柄冰冷的黑五星手枪。
“走吧,老家主。”
王振华淡淡地开口,迈步走到了杰芙妮的前面。
“既然是规矩,那就下去把账一次性算清楚。”
厚重的青石台阶一直延伸到底下黑沉沉的通道中,两旁的火把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曳,投下大片狰狞的阴影。
杜威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二层廊柱的阴影里,冲着王振华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暗道深处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里面传来子弹推上枪膛的金属磕碰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