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很冷。
没有风,但那种透进骨头缝里的湿寒,针扎一样往皮肉里钻。
陈岩石打了个哆嗦。
他睁开眼。
没有汉东省立医院天花板上的白炽灯。
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浓雾。
脚底下踩着的,是松软发黑的泥土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焦的黄表纸味,夹杂着刺鼻的硫磺酸气。
陈岩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。
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,勒着干瘪的脖颈。
他手里还提着个物件。
一把破竹子编的鸟笼。
笼子门敞着,里头空空荡荡,连根鸟毛都没剩。
他捏了捏手里的竹把手。
触感有些发虚,不像活人拿着东西那样有分量。
“我这是……下来了?”
陈岩石张了张干裂的嘴唇,嘟囔了一句。
嗓子里没有痰,声音飘在浓雾里,听起来有些空洞。
活了八十多岁,终于还是没熬过岁月这把杀猪刀。
他叹了口气。
没有对死亡的恐惧,反倒挺直了腰板。
他陈岩石这辈子,两袖清风,自诩汉东的良心。
到了阴曹地府,那也是挺着脊梁骨的鬼。
他提着破鸟笼,迈开步子往前走。
没走多远。
浓雾散开了一点。
一条宽阔得看不见对岸的黑河,横在前面。
河水像黏稠的墨汁,翻滚着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水面上漂浮着几具白骨。
这就是忘川河。
河边排着一条长得看不见尾的队伍。
全是穿着寿衣或者病号服的鬼魂。
一个个缩着脖子,冻得直打摆子。
队伍像条死气沉沉的灰蛇,慢吞吞地往前挪。
队伍最前头,是一座青石板搭的单孔桥。
奈何桥。
陈岩石走到队伍末尾,排在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男鬼后面。
他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。
“这位同志。”
陈岩石拿鸟笼子碰了碰男鬼的后背。
“这队伍排了多久了?前头怎么不走啊?”
男鬼转过半张脸,眼眶里空荡荡的,没有眼珠子。
“排了三年了。”
男鬼的声音像漏风的破笛子。
“下头办事效率低,孟婆汤供应不上,每天就放五百个号。”
陈岩石一听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额头上的抬头纹挤在一起。
“三年?”
他提高了嗓门,破锣嗓子在死寂的河边有些扎耳。
“这是什么官僚作风!群众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?”
他把手里的破鸟笼往地上一杵。
“管理这块的领导是谁?我要去反映情况!”
男鬼扭回头,没搭理他。
前面的几个鬼魂转过头,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。
又麻木地转了回去。
陈岩石觉得胸口有点堵。
习惯性的高血压反应又来了,虽然他现在连血管都没有。
他正准备继续给这帮麻木的鬼魂上上政治课。
一阵刺耳的电子音乐突然在河滩上炸响。
“好运来祝你好运来——”
这喜庆的音乐在阴森的忘川河畔,突兀得吓人。
陈岩石顺着声音转头看去。
在青石板奈何桥的右侧。
隔着不到十米远的地方。
竟然凭空架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充气拱门。
拱门上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。
红绿相间的光芒,把周围的黑雾都照亮了。
拱门顶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走字牌。
红色的发光字体疯狂滚动:
“忘川河VIp尊享投胎通道——直通富二代,免排队,免喝汤,您的特权之选!”
陈岩石愣住了。
眼睛瞪得像铜铃,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。
一个胖得流油的男鬼,穿着一身剪裁笔挺的纸扎西装。
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金箔纸折成的大金链子。
大摇大摆地从充气拱门底下走过去。
拱门旁边站着个长着牛脑袋的鬼差。
牛头鬼差穿着黑色的制服,手里拿着个poS机。
胖男鬼从兜里掏出一张烧下来的“天地银行”黑卡。
在poS机上“滴”地刷了一下。
牛头鬼差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。
牛嘴咧到了耳根子。
“王老板,您的余额已扣除两百亿冥币。”
牛头鬼差弯着腰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“前面给您安排了奔驰防弹转运车,直接送您去北上广深的大户人家。”
“孟婆汤给您换成了进口的忘情水,加冰的。”
胖男鬼满意地拍了拍牛头鬼差的肩膀。
迈着八字步,踩着红地毯上了桥。
连看都没看旁边排队的普通鬼魂一眼。
陈岩石站在泥地里。
浑身开始发抖。
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。
他那张干瘪的老脸上,肌肉剧烈地抽搐着。
“特权……”
他咬着后槽牙,牙齿磨出咯吱的响声。
“这特么是赤裸裸的特权!”
他再也忍不住了。
一把抓起地上的破鸟笼,大步冲出排队的队伍。
直奔那个闪着霓虹灯的充气拱门。
“老陈!别去惹事!”
排在前面的独臂男鬼喊了一声,没拦住。
陈岩石几步跨到红地毯边缘。
鞋底带着黑泥,直接踩在那层柔软的红毯上。
踩出一个扎眼的泥脚印。
牛头鬼差正低头数着手里的冥币。
看到一双灰布鞋闯进来,抬起巨大的牛眼。
鼻孔里喷出一股白色的硫磺气。
“干什么的?要饭去那边排队!”
牛头鬼差拿手里的电击棍指了指那条长队。
陈岩石挺起胸膛。
下巴高高扬起,拿出当年在汉东大院里训人的架势。
“我是来反映问题的!”
他用手指重重敲击着手里的竹鸟笼。
发出“梆梆”的闷响。
“你们这是在干什么?搞VIp通道?搞阶级分化?”
陈岩石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这下头难道没有规矩了吗!没有王法了吗!”
“有钱就能插队,没钱就得排三年?”
牛头鬼差打了个哈欠。
伸出长着黑毛的粗糙手指,抠了抠牛鼻子。
弹出一坨绿色的鼻屎。
鼻屎落在陈岩石的灰布鞋面上。
“老头,你刚死下来吧?”
牛头鬼差把电击棍扛在肩膀上。
“下头的规矩,就是谁烧的纸钱多,谁就是大爷。”
“没钱你跟这儿穷横什么?”
“赶紧滚回去排队,惹毛了老子,把你踹进忘川河里喂王八!”
陈岩石气得肺都要炸了。
虽然他现在是个鬼。
但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。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!”
他指着牛头鬼差的鼻子,手指头抖成了帕金森。
“我当年是扛过炸药包的!我为群众流过血!”
“你们这种腐败的官僚作风,必须彻底整顿!”
陈岩石转过身。
面向那群排队的鬼魂。
他举起手里的破鸟笼,像举着一面旗帜。
“同志们!乡亲们!”
他的破锣嗓子在黑河滩上回荡。
“大家看看!这就是特权阶级在压榨我们!”
“我们不能就这么忍气吞声!我们要联合起来!”
“我们要砸了这个不公平的VIp通道!”
他喊得声嘶力竭。
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可是,河滩上死寂一片。
没有一个人响应他。
排队的鬼魂们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。
有的甚至往后缩了缩,生怕沾上这个疯老头。
一个长舌头女鬼翻了个白眼。
“这老登有病吧。”
“你要砸你砸,别连累我们。”
“我还指望明年能排上号去投胎当只猫呢。”
独臂男鬼叹了口气。
“老陈,算了吧。这里是阴间,没人听你讲大道理。”
陈岩石愣住了。
他举着鸟笼的手臂僵在半空。
看着那一双双麻木、冷漠的眼睛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哀涌上心头。
他以为自己只要振臂一呼,群众就会群起响应。
就像他当年在大风厂那样。
可事实是,没人理他。
他这套道德绑架的把戏,到了阴间,彻底失灵了。
牛头鬼差冷笑一声。
上前一步,蒲扇大的牛蹄子猛地一推。
“滚蛋!”
陈岩石被推得倒退了好几步。
脚后跟绊在青石板边缘,一屁股跌坐在黑泥地里。
手里的破鸟笼摔了出去,竹条断了两根。
骨碌碌滚进泥洼里。
“老东西,再敢在这儿捣乱,直接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!”
牛头鬼差恶狠狠地挥了挥电击棍。
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。
陈岩石坐在泥地里。
那身灰色的中山装沾满了脏泥。
他没有看牛头鬼差,也没有去看那些排队的鬼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沾满黑泥的双手。
大道理讲不通。
道德制高点没人认。
这阴曹地府,竟然比阳间的官场还要黑暗,还要不讲理。
陈岩石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。
他在泥地里坐了足足五分钟。
脑子里,突然闪过一张满脸褶子、透着流氓痞气的脸。
顾寒江。
那个穿着大裤衩、趿拉着人字拖的村头老流氓。
顾寒江当年在汉东是怎么干的?
不讲理是吧?
讲特权是吧?
陈岩石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咬紧牙关,腮帮子鼓起。
他用双手撑着满是腥臭烂泥的地面。
一点点爬了起来。
没去捡那个断了竹条的破鸟笼。
他拍了拍中山装上的泥土。
拍不干净。
索性不拍了。
陈岩石抬起头,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悲天悯人。
透出了一股子走投无路的癫狂。
“好。你们不讲规矩。”
陈岩石低声嘟囔着,嗓音沙哑。
他转过身,不再去看那个闪着霓虹灯的VIp通道。
而是顺着忘川河畔,开始四下打量。
灰蒙蒙的雾气在河面上翻滚。
陈岩石眯起眼睛。
视线穿过浓雾,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。
“顾寒江说得对。跟流氓讲理,就是白费唾沫。”
他一边走,一边自言自语。
脚下的灰布鞋踩在烂泥里,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。
“大道理砸不开这道门。”
“那就用铁铲子把门平了。”
他顺着河滩越走越快。
目光在那些残破的鬼火和废弃的石碑间扫视。
“推土机……”
陈岩石咬着后槽牙。
眼底燃起一团歇斯底里的火苗。
“这阴间,肯定也有推土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