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，你很喜欢熬夜敲键盘？”
顾寒江的声音不大。扇骨挑着郑胜利的下巴，迫使他仰起头。
安保室里白炽灯的光打在郑胜利脸上，他那张常年对着电脑屏幕、透着病态苍白的脸，此刻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“顾……顾书记，误会！都是误会啊！”
郑胜利结结巴巴地开口。他那点在网络上呼风唤雨的底气，在顾寒江这深不见底的眼神面前，早就散了个干净。
“我那是在行使网民的监督权！我没造谣，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啊！”
他试图狡辩，双手在手铐里挣扎了一下，金属链条撞击在塑料凳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我可是阿尔法狗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cEo，你们不能就这么抓我！”
顾寒江轻笑一声。他收起桃花扇，手腕一转，扇柄在旁边那张掉漆的办公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大山，给咱们这位大cEo看点实在的东西。”
林大山早就等不及了。他上前一步，解开手里那个厚厚的文件袋绕线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一沓厚厚的银行流水单和转账记录，被他毫不客气地甩在郑胜利面前的桌面上。纸张散落开来，几张甚至飘到了郑胜利的脚边。
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红色印章，刺得郑胜利眼睛生疼。
那是他过去三年里，利用皮包公司替各路牛鬼蛇神洗地、发黑稿的所有财务底单。每一笔进账，都对应着一次网络暴力的狂欢。
“大风厂的三十万舆论引导费。山水集团旗下烂尾楼的五十万危机公关费。还有昨天刚进账的十万块未知来源转账。”
顾寒江站在桌边，指尖点在最上面的一张流水单上。
“郑老板这生意做得挺大啊。替贪官洗白，替黑心资本家带节奏，这叫行使监督权？”
郑胜利盯着那些单据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一滴滴砸在裤腿上。
他引以为傲的“网络护城河”，在顾寒江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，被人轻而易举地扒了个底朝天。
“顾书记……这……这些都是公司员工私下接的私活，我真不知情啊！”
郑胜利还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。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，试图把责任推给那些早就跑路的手下。
林大山冷哼一声，弯腰把脚边的一张纸捡起来拍在桌上。
“别装了！这上面有你亲笔签名的提成确认表。”
林大山指着上面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。
“按这上面的金额算，寻衅滋事加上非法经营，够你在里面踩五年缝纫机了。”
五年。
这轻飘飘的两个字，像一记重锤砸在郑胜利的后脑勺上。
他双腿一软，要不是有手铐连着椅子，他早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。
他才三十出头，他还有大好的青春，他不想去吃牢饭啊。
“顾书记！我错了！我把钱全退出来，您大人有大量，把我当个屁放了吧！”
郑胜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哪还有半点网络大V的嚣张气焰。
他甚至试图去抱顾寒江的大腿，被林大山一脚挡开了。
顾寒江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，摇了摇头。
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折叠椅坐下，慢条斯理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把桃花扇。
“退钱是肯定要退的。这笔钱，市财政正好用来填补大风厂的安置缺口。”
顾寒江扇面轻摇，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在沉闷的安保室里弥散开来。
“不过嘛，念在你也算是个‘互联网人才’。就这么把你送进看守所，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。”
郑胜利听到这话，暗淡的眼神里突然迸射出一丝希望的火花。
他像一条闻到肉味的狗，猛地抬起头。
“顾书记，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！只要不让我坐牢，让我干什么都行！”
“帮您在网上带节奏？帮您搞黑公关？我手底下的水军账号随时待命！”
他以为顾寒江看中了他的网络影响力，打算把他收编成御用喉舌。
毕竟在这汉东官场，谁不需要几个在暗处咬人的打手呢。
顾寒江看着他那副自作聪明的嘴脸，嘴角的笑意渐浓。
“带节奏？搞黑公关？”
顾寒江站起身，走到安保室角落那个用来放杂物的铁皮柜前。
他伸手拉开柜门，从里面扯出一套叠得皱巴巴的保安制服。
那是一套深蓝色的保安服，领口还有点发白，不知道是哪个离职的保安留下的。
顾寒江把那套制服揉成一团，随手扔在郑胜利怀里。
“我这人比较实在，不喜欢搞网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。”
郑胜利抱着那团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制服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看了看制服，又看了看顾寒江。
“顾书记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
顾寒江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，大半夜不睡觉喜欢到处发帖。以后市委大院的大门，就归你守。”
顾寒江用扇骨敲了敲郑胜利的肩膀。
“每天晚上夜班。从今往后，你就是京州市委大院的首席安保专员了。”
安保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郑胜利张大了嘴巴，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。
他？堂堂阿尔法狗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cEo，去给市委大院看大门？
还是上夜班？
“顾书记……您别开玩笑了。我……我是搞It的，我不会当保安啊！”
郑胜利哭丧着脸，还想再挣扎一下。
林大山在旁边憋着笑，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机。
那是他用来发帖带节奏的作案工具。
“市长发话了，你还敢挑肥拣瘦？”
林大山当着他的面，把手机直接扔进旁边的碎纸机里。
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塑料和玻璃碎裂声。那部装满水军账号的手机，瞬间变成了一堆电子垃圾。
“啊！我的手机！我的账号！”
郑胜利惨叫一声，心疼得直哆嗦。
那可是他吃饭的家伙啊。
顾寒江没理会他的哀嚎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大山，通知安保科。给郑大cEo办个入职手续。”
顾寒江的手搭在门把手上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记住规矩。上班期间，不准碰任何电子设备。一旦发现，直接送去看守所踩缝纫机。”
“还有。大院里那些新种的桃花树，都是我精挑细选的。”
顾寒江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笑。
“以后你每天晚上巡夜，路过那些桃花树，记得给我敬个礼。沾沾仙气，物理戒戒你的网瘾。”
这几句话，像几把软刀子，把郑胜利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心割得支离破碎。
杀人诛心。
顾寒江不仅没抓他，反而用这种侮辱性的方式，把他死死钉在了这大院的门口。
让他每天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大人物，体会着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屈辱。
而且，还没有手机玩。
对于一个网瘾深重的键盘侠来说，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郑胜利瘫在椅子上，看着那套深蓝色的保安服，欲哭无泪。
他知道，自己彻底败了。
在顾寒江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面前，他那点上不了台面的网络把戏，简直就像个没长大的笑话。
他不敢生出半点反心了。
因为他很清楚，只要他敢有任何小动作。顾寒江随时能用那几张流水单，把他送进冰冷的铁窗里。
“我……我干……顾书记，我当保安。”
郑胜利颤抖着手，把那套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制服紧紧抱在怀里。
几天后的深夜。
京州市委大院门口，秋风瑟瑟。
郑胜利穿着那套明显不合身的深蓝色保安服，站在值班岗亭外。
他头上戴着大盖帽，因为制服太大，裤腿挽起了好几道褶，看起来滑稽又可怜。
他双手插在袖筒里，冻得直打哆嗦。
习惯了熬夜敲键盘的他，此刻站在冷风中，困得眼皮直打架。
但他不敢睡，更不敢摸手机。
安保科的队长刚才还来查过岗，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犯错的贼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大院里那几株在冷风中依然开得娇艳的反季节桃花树。
按照顾寒江定下的规矩，他不情愿地举起右手，对着那几棵树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。
“这都什么事啊……”
郑胜利吸了吸鼻子，委屈巴巴地嘟囔了一句。
就在这时。
一辆挂着省委牌照的黑色奥迪车，缓缓从大院深处驶了出来。
车速很慢，几乎是滑行到了大门口。
郑胜利赶紧站直身子，按下遥控器，升起门前的道闸杆。
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，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随着车辆驶过岗亭，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条缝。
一股带着淡淡茶香的热气从车厢里飘了出来。
郑胜利下意识地往车里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，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车后座上，省委副书记高育良正襟危坐。
他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容的脸，此刻阴沉得像一汪死水。
高育良透过那条狭窄的车窗缝隙，冷冷地注视着穿着保安服的郑胜利，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碍眼的桃花树。
眼神里的阴鸷和算计，在昏暗的路灯下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