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一号办公楼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挤进办公室，吹得桌上的几页白纸哗啦啦作响。
沙瑞金推开门走进来。他连风衣都没脱，大步走到办公桌前，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。他翻得急躁，几份文件被扫落在地毯上。
他找到一个没有标签的牛皮纸袋，捏在手里。
门外传来两声轻微的叩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沙瑞金把风衣扔在沙发上，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田国富推门而入。他穿着件深色的夹克，脸上挂着那副常年不变的和气笑容。
“沙书记，您这么急叫我过来，是有什么重要指示？”田国富顺手带上门，走到办公桌对面站定。
沙瑞金没说话。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，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。水太烫，他呛得咳嗽了两声，茶水洒在手背上，烫出一片红印。
他没拿纸去擦，只是死死盯着田国富。
“国富，今天法院那场庭审直播，你看了吧。”
田国富拉开椅子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看了。顾书记在法庭上可是出尽了风头。几句话就把案子钉死了，这雷霆手段确实让人开眼。”
“开眼？”沙瑞金冷笑出声。他把保温杯重重砸在桌面上，杯盖在木板上磕出几声脆响。
“那是把咱们汉东省委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！他当法庭是什么地方？是他摇扇子看戏的茶馆？”
沙瑞金身子前倾，两只手压在桌沿上。
“他在庭上那么跋扈，把燕京派来的人逼得当庭吐血。他这是在打谁的脸？这是在打燕京的脸！”
田国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，没敢接话。
他太清楚沙瑞金现在的心态了。空降汉东到现在，手里没权，说话没人听。这好不容易抓着个机会，是想借题发挥了。
“国富，汉东的规矩不能让他顾寒江一个人定。”沙瑞金压低了嗓音，语气里透着股破釜沉舟的阴狠。
“汉大帮倒了，秘书帮散了。现在京州从上到下全是他的人。你这个纪委书记，平时还有人买你的账吗？”
这句话戳到了田国富的痛处。他眼角抽搐了两下。自从苏清欢空降纪委，他这把老骨头在办公室里连份文件都批不出去。
“沙书记说得对。”田国富叹了口气，“我这几天也是如芒在背。下面的人办案子，只看顾书记和苏副书记的脸色。”
沙瑞金眼睛亮了亮。他觉得田国富上钩了。
“不能再让他这么专权独断下去了。”沙瑞金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田国富面前。
“他顾寒江自己滴水不漏，但他身边的人未必干净。这是我让人收集的一些材料。”
田国富解开纸袋上缠绕的棉线，抽出几张照片和一叠复印件。
照片上是顾寒江的秘书林大山。他正进出几家高档饭店，跟几个陌生的商人坐在同一张酒桌上。
“沙书记，这几张饭局照片……”田国富皱起眉头，把照片摊在桌上，“恐怕定不了什么实质性问题啊。林大山现在是市委秘书长，正常应酬在所难免。”
“纪委办案还需要我教你？”沙瑞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大风厂的改制，山水集团的查封，哪一件不是林大山在中间跑腿？只要他经了手，就一定能查出毛病！”
沙瑞金指着那些照片，手指头在半空中发抖。
“你马上派人，以群众举报为由把林大山带走。别让市委那边提前听到风声。”
田国富看着沙瑞金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，心里冷笑。
就拿几张捕风捉影的吃饭照片去抓市委大管家？这老头子真是被顾寒江逼疯了，连基本的办案常识都不顾了。
“沙书记。”田国富面露难色，“就算带走了林大山。顾书记那边一旦追问起来，我们纪委拿不出硬证据，顶不住压力啊。”
“压力我来顶！”
沙瑞金站起身。他绕过办公桌，走到田国富身边，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只要林大山进了你们纪委的审讯室，没问题也能问出问题。只要他一松口，咬出顾寒江半点违规干预经济的举动，我就能直接向燕京递交报告。”
他弯下腰，在田国富耳边压低声音。
“只要这次把顾寒江拉下马，汉东的局面还得靠我们这些老同志来稳住。到时候，省委副书记的位子，我向上面保举你。”
画饼。
一张散发着馊味的大饼，硬生生砸在田国富的脸上。
田国富藏在夹克口袋里的右手，大拇指悄无声息地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。
他站起身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忠厚老实的笑容。
“沙书记高见。既然有您在上面兜底，那我田国富还有什么好怕的。这事交给我，我回去连夜布置。”
沙瑞金长长出了一口气。他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些。
“去吧。动作要快，一定要赶在顾寒江反应过来之前把人扣住。”
田国富点点头，抓起桌上的牛皮纸袋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。田国富紧了紧夹克的领口。
他停在楼梯口，回头看了一眼省委书记办公室那扇紧闭的大门。嘴角扯出一抹掩饰不住的讥嘲。
保举省委副书记？
沙瑞金连自己的底裤都快保不住了，还在这开空头支票。连赵家在燕京的通天背景都被顾寒江掀翻了，他沙瑞金凭什么去斗？
田国富快步走下楼梯。
省委大院的露天停车场里，司机老赵早就把车热好了。
田国富拉开车门坐进后座。车厢里的暖气熏得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。
“田书记，回纪委大院？”老赵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田国富把那个牛皮纸袋随意地扔在旁边的空座上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黑色的录音笔，在指尖来回转了两圈。
金属外壳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冷光。
这玩意儿才是能在汉东保命的真家伙。
“不回纪委。”田国富靠在椅背上，声音平稳，“去京州市委大楼。”
半小时后，京州市委大楼顶层。
副市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。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桃花清香。
林大山正站在沙发旁核对明天的会议日程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田国富夹着个公文包，笑呵呵地站在门口。
“顾书记忙着呢？”
顾寒江坐在老板椅上。他没看文件，正拿着一把紫铜小剪刀修剪盆栽里的桃花枝。
“田书记稀客啊。这么晚来视察工作？”
顾寒江放下剪刀，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。他手腕轻翻，那把紫檀桃花扇唰地一声展开。
林大山赶紧迎上前，接过田国富手里的公文包。
田国富走到办公桌前。他没坐沙发，而是直接拉开椅子在顾寒江对面坐下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录音笔。
田国富把录音笔轻轻放在顾寒江的办公桌上，搓着手干笑。
“顾书记，沙书记刚才找我谈了点事，我觉得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