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落一地的A4纸在冷气吹拂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陈岩石布满老茧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抖得像通了电。
照片上那个搂着金发兔女郎、叼着粗大雪茄的男人,真的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蔡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,小蔡跟我哭过穷的,他说厂子账上连买煤的钱都没了。”
老头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顾寒江。
“这肯定是你们搞的假账!用来蒙我的!”
顾寒江轻笑出声,摇了摇手里的桃花扇。
“陈老,您这护犊子的本事,不去当老母鸡真是屈才了。”
台下传来几声憋不住的闷咳,几个处长赶紧端起水杯掩饰尴尬。
顾寒江用扇骨敲了敲桌面,转头看向招商局长。
“沈局长,把转账的底层逻辑给陈老盘一盘,免得他说咱们欺负老同志。”
沈惊觉推了推金丝眼镜,翻开手里的副卷。
“陈老,这份流水可是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协查拿到的。”
“就在您坐上推土机,大喊着让全省企业停工查账的那个下午。”
“蔡成功利用您争取来的停工缓冲期,伪造了十二份大风厂设备的海外采购合同。”
“八百二十万的遣散费,分批次通过地下钱庄洗到了澳岛的VIp账户里。”
沈惊觉特意停顿了一下,视线扫过前排的省委领导。
“而这笔钱进账后不到四个小时,蔡老板在百家乐桌上连押了十把庄。”
“全输光了。”
台下炸锅了。
全场大小官员的cpU集体干烧。
几个副市长面面相觑,后背的衬衫贴在肉上透着凉意。
他们奉若神明、连省委书记都要让三分的汉东良心,闹了半天竟然是被个流氓商人当枪使了。
这算什么?老革命被小混混耍得团团转?
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。
他手里那根签字笔咔哒一声被生生按断了笔尖。
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,沙瑞金觉得血压正顶着天灵盖往上涌。
李达康坐在第一排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。
他现在连口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这把邪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陈岩石双手抓着桌沿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小蔡糊涂啊……他怎么能拿工人的保命钱去赌!”
老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眼泪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。
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信错了一辈子的人。
“他是被逼的!是那些要强拆的地痞流氓把他逼上绝路的!”
陈岩石猛地站直身子,冲着台下大吼。
“要不是你们这群官僚只看Gdp不顾老百姓死活,他会去走这种弯路吗!”
顾寒江啪的一声收起折扇,眼神冷冽如刀。
“陈岩石,你还要点脸吗?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雷直接在扩大会议中心劈开。
没人敢直呼陈老的大名,更没人敢在省委扩大会议上骂他不要脸。
顾寒江敢。
他大步跨到陈岩石面前,两人的距离只剩不到半米。
“出了事就怪体制怪社会,赢了钱就是他蔡成功有本事?”
“他拿着几百万去包养小三去VIp室喝路易十三的时候,大风厂的工人正躲在漏雨的宿舍里啃冷馒头!”
“你敢说你不知道他平时的做派?”
顾寒江步步紧逼,声音穿透力十足。
“你不是不知道,你只是装不知道!”
“你需要的不是大风厂工人的幸福。”
“你需要的是一个让你能继续发光发热展示你老革命权威的舞台!”
陈岩石像被人抽了一巴掌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喷你?”顾寒江冷笑一声。
“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,你保的是蔡成功,还是你那不可侵犯的清高自尊?”
“你往推土机前面一坐,全汉东的官员都得给你赔笑脸,沙书记都得顺着你的脾气来。”
“这感觉爽吧?权力凌驾于法律和规则之上的滋味好受吧?”
“你满嘴的人民名义,干的却是践踏程序正义的勾当!”
“你才是汉东法治建设最大的绊脚石!”
顾寒江字字诛心,直接撕碎了陈岩石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整个会场安静得能听见冷气管道里的风声。
官员们全低着头,没人敢接茬,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陈岩石说话。
顾寒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实处。
那些被老头用道德大棒敲打过的干部,心里甚至升起一股隐秘的痛快。
这尊碰不得骂不得的活菩萨终于被人掀翻在地了。
陈岩石指着顾寒江,手指痉挛般地抖动着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张着嘴,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拼命倒腾着空气。
一辈子的清誉,靠扛炸药包换来的体面,在今天彻底粉碎。
被几张轻飘飘的照片和顾寒江的诛心之论砸得连渣都不剩。
他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板,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哇的一声。
老头仰起头,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喷溅而出。
星星点点的血迹落在主席台的白色桌布上像一朵朵刺眼的红梅。
陈岩石双眼翻白身子一软,直挺挺地朝着后方倒去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老头连人带椅子砸在地毯上。
会场这下彻底炸了。
“陈老!”
“快叫救护车!陈老吐血了!”
沙瑞金猛地站起身,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出半米远。
他冲着台下大喊:“保健医生呢!赶紧上来!”
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提着急救箱从后排狂奔上来。
掐人中、测心率、上氧气面罩,主席台上一阵兵荒马乱。
台下的官员们全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张望,但谁也不敢凑上前去。
顾寒江站在原地,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陈岩石。
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用桃花扇轻轻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尘。
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。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随手把桌上散落的照片拢成一堆。
不到五分钟急救中心的担架车就推了进来。
陈岩石戴着氧气面罩脸色如死灰一般,被几个医生七手八脚地抬上担架。
随着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渐渐远去,扩大会议中心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那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。
所有人都知道,汉东的天在老头吐出那口血的时候就已经变了。
沙瑞金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看着桌布上的血迹发呆。
他借力打力的算盘彻底落空了。
这回不仅没压住顾寒江,反而把省委的面子赔了个底朝天。
顾寒江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。
他摇着那把桃花扇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扫射。
那些平时趾高气昂的市委书记和厅长们,接触到他的眼神纷纷低下头去装鸵鸟。
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这位活阎王的霉头。
最终顾寒江的视线越过人群,牢牢锁定在第一排的角落。
李达康正掏出手帕,死死攥在手里擦着额头上的冷汗。
他刚才亲眼看着陈岩石是怎么被顾寒江活生生扒掉底裤气到吐血的。
那股子狠辣的手段,让他这个雷厉风行的京州市委书记都觉得心头发颤。
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,李达康擦汗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僵硬地抬起头,正好对上顾寒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顾寒江走到主席台边缘,手里的折扇遥遥指着李达康。
他嘴角的笑意逐渐放大。
“达康书记,别光顾着擦汗啊。”
“陈老的老本吃完了,现在,是不是该聊聊你那带着血的Gdp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