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達康對上顧寒江的眼神,心里“咯 ”一下。
他手里那只標志性的白色保溫杯,不由自主地晃了晃。
杯蓋里的水珠沿著不�袗�邊緣滑落,滴在他的藏青色西褲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但他連擦都沒顧得上擦。
顧寒江坐在原位沒動。
他手腕輕翻,那把紫檀桃花扇“唰”地一聲展開,帶起一陣帶著涼意的風。
扇面上的桃花在冷氣里微微發顫,仿佛活過來了一般。
“達康書記,這空調溫度是不是開得太低了?”
顧寒江搖著扇子,語氣輕飄飄的。
“我看您額頭上,可是出了不少汗吶。”
李達康扯出個僵硬的笑,抬手抹了把腦門。
“寒江同志說笑了,我是急的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試圖把主動權搶回來。
“京州的Gdp增速現在斷崖式下跌,我這個當班長的,晚上連覺都睡不著。”
“睡不著是對的。”顧寒江點點頭。
他把桃花扇合攏,拿扇骨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噠。
噠。
聲音不大,卻像踩在李達康的神經上。
“不過達康書記睡不著,恐怕不只是因為Gdp跌了吧。”
顧寒江往後靠在椅背上,目光掃過全場。
“剛才大屏幕上的賬單大家也都看了。大風廠那塊地,手續是怎麼批下來的,各位心里有數。”
李達康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,硬生生頂了回去。
“那是丁義珍瞞上欺下!”
“他這個副市長跑了,我負有用人失察的責任,我向省委檢討!”
好一個用人失察。
甩鍋的套路真是玩得爐火純青。
顧寒江笑了一聲,沒去接他這頂高帽子。
“大山,把咱們整理的那份‘光明峰項目環保測評報告’,給達康書記過過目。”
林大山抱著一摞文件走過去,重重地拍在李達康面前。
“達康書記,這上面可是有您的親筆簽字。”
李達康低頭看了一眼,眼角劇烈跳動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蓋著市委辦的章。
那是在環評根本不達標的情況下,強行特批的紅頭文件。
“為了保住你那點可憐的政績,無視環保紅線,強壓底下人批地。”
顧寒江語氣依舊平緩,沒吼沒叫。
但字字誅心。
“大風廠那幾千號工人的死活,在您眼里,是不是連個Gdp的小數點都不如?”
李達康雙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。
“顧寒江,你少在這血口噴人!”
“京州要發展,就必須有人做出犧牲!丁義珍貪腐是他自己的事,跟我批地有什麼關系!”
“犧牲?好一句為了發展做出犧牲。”
顧寒江手腕一翻,扇骨指了指會議室前方的巨型屏幕。
“既然達康書記口口聲聲說丁義珍瞞上欺下。”
“那不如,咱們听听他本人是怎麼說的?”
李達康瞳孔猛地收縮,撐在桌上的手瞬間沒了力氣。
他死死盯著那塊正在閃爍的大屏幕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網絡連接的聲音在會議中心里回蕩。
畫面亮起。
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屏幕里,哪還有那個西裝革履、意氣風發的丁副市長?
他穿著一件髒得辨不出顏色的破背心,滿頭滿臉的黑泥。
脖子上還掛著條擦汗的破毛巾,整個人瘦脫了相。
背景是一望無際的非洲礦坑,熱帶的陽光毒辣得能把人烤化。
丁義珍在視頻那頭剛看清會議室里的陣勢,“哇”地一聲就哭了出來。
“沙書記!顧市長!救命啊!”
丁義珍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“這非洲的礦真不是人挖的啊,我每天連口干淨水都喝不上,我快被折磨死了!”
顧寒江搖了搖桃花扇,對著麥克風開口。
“丁義珍,長話短說。大風廠那塊地的批文,到底是誰讓你下的?”
視頻那頭的丁義珍猛地抬起頭,紅著眼楮盯住了屏幕這頭的李達康。
“是李達康!全是他逼我的!”
李達康渾身一震,像被雷劈了一樣。
“你放屁!丁義珍你貪污受賄,現在還要攀咬我!”
丁義珍在視頻里跳著腳大罵。
“李達康,你個沒良心的!京州大事小事哪件不是你一言堂?”
“你天天在會上喊Gdp,完不成指標就拍桌子罵娘!”
“那塊地環評過不了,你把我叫到辦公室,指著我鼻子罵,說我不批就卷鋪蓋滾蛋!”
會議室里鴉雀無聲。
只有丁義珍的哭訴聲通過音響,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。
“我貪污我認罪!但我造假全是被你李達康逼的!”
“你為了你的政績,拿我們底下人當墊腳石!”
“出事了你就把鍋往我們頭上一甩,你自己當清官!”
“李達康,你真不是個東西啊!”
丁義珍越罵越起勁。
旁邊兩個穿著迷彩服的黑人礦工走過來,一腳踹在他屁股上。
視頻“啪”地一下斷了。
屏幕重新黑了下來。
但這幾句控訴,已經足夠把李達康釘死在恥辱柱上了。
李達康張著嘴,喉嚨里發出“ ”的雜音,半天沒吐出一個字。
他引以為傲的政績神話。
他苦心經營的鐵腕書記人設。
在顧寒江這漫天飛舞的桃花殺陣里,被剝得連一絲底褲都沒剩。
他手里那個白色保溫杯,“ 當”一聲砸在地板上。
滾燙的茶水潑了他一鞋面,他卻像失去了痛覺。
雙腿一軟,他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。
脊梁骨塌了下去。
整個人像被抽干了精氣神,死氣沉沉地靠在椅背上。
此時無聲勝有聲,這是精神上的徹底下跪。
顧寒江收攏桃花扇,站起身。
“達康書記,這鍋,您還是自己端穩了吧。”
會議散場。
沙瑞金黑著臉第一個離開,看都沒看李達康一眼。
李達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市委辦公室的。
他把自己鎖在屋里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窗外的陽光刺眼得讓他眩暈。
大勢已去,但他不想就這麼坐以待斃。
他死死咬著後槽牙,眼里閃過一絲不甘的困獸之斗。
還有機會。
光明峰項目涉及的不僅是他一個人,底下還有區里在辦事。
他哆嗦著手,摸起桌上的紅色座機,按下了一串倒背如流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五六聲才被接起。
李達康握緊了話筒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。
“喂,連城嗎?”
電話那頭傳來光明區區長孫連城慢吞吞的聲音。
“達康書記,我正看星星呢。您有什麼指示?”
李達康眼角抽搐了一下,壓低了嗓音。
“別看你那破星星了。大風廠批地的事,你馬上準備一份情況說明書,這事兒你得扛下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