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刮过阳台。顾寒江靠在藤椅里,目光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雾,盯着夜幕中闪烁的红色航标灯。
林大山手里的加密军用平板突然震动起来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,手指猛地划开加密信息界面。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,赶紧迈过推拉门槛走到阳台上。
“书记,这老怪物临时改主意了。”
林大山把平板递了过去,压低嗓音。
“空管局那边的线人说,燕京今晚突发大面积雷暴,所有南下的航班全停了。赵立春那架专机根本没起飞。”
顾寒江没接平板。
他端起白瓷茶杯,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老天爷都不想让他顺顺当当地飞过来。”顾寒江吹散茶水面的热气,抿了一口。
“他没坐飞机,但他还是来了。”
林大山咽了口唾沫,额头渗出一层冷汗。
“线人查到,他动用关系调了一列私人加密的专列,没挂车次牌号。趁着夜色走铁路线,直奔咱们汉东来了。”
千里之外的燕京火车站。
狂风夹杂着暴雨,无情地抽打在偏僻的货运站台上。一列深绿色的内燃机车头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鸣。
车厢里没开大灯。
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把外面的风雨声隔绝了大半。
赵立春陷在车厢中央的高背沙发里。
他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,风纪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。
他手里把玩着两枚包浆深厚的核桃。核桃互相摩擦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。这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,显得有些渗人。
刘秘书缩在对面的小沙发上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赵立春闭着眼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汉东那片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土地,现在竟然成了一座插不进针的铁桶。他这把老骨头,硬是被逼得连夜坐着绿皮车南下。
“小刘。”
赵立春突然开口,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联系上汉东铁道局的人了吗?”
刘秘书赶紧坐直身子。
“联系过了老领导。专列走的是内部特勤线,沿途不在任何客运站停靠。预计凌晨进京州火车站内部的货运通道。”
“告诉他们把嘴闭紧点。”赵立春睁开眼,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股狠厉。“我倒要看看,他顾寒江能不能把手伸到铁道部的地盘上来。”
专列撕开燕京的雨幕,像一条黑色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向南方滑行。
京州市副市长办公室的阳台上。
顾寒江摇开那把紫檀桃花扇。扇骨带起的风,让桌上那杯茶泛起阵阵涟漪。
“坐火车挺好,接地气。”
顾寒江靠回藤椅背上。
“省得他在天上飘了这么多年,忘了脚底下的泥巴长什么样。”
林大山搓着双手在原地转了半圈。
“可是书记,这专列走的是铁道部的特殊调度线。沿途什么时候进京州,咱们市局根本查不到具体的进站信息。”
林大山叹了口气。
“这老狐狸是想隐蔽行踪,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啊。”
“打什么措手不及。”
顾寒江冷笑出声。他站起身,走到阳台边缘。
冷风吹起他深灰色风衣的下摆。
“大山,你记住了。这里是京州。”
顾寒江转过头,深邃的目光落在林大山脸上。
“不管是天上飞的铁鸟,还是地上跑的铁皮盒子。只要进了我汉东的界,就得按我顾寒江的规矩来。”
林大山被这几句话一激,腰板瞬间挺得笔直。
“去把京州火车站的内部货运站台给我清出来。”
顾寒江用桃花扇的扇骨敲了敲金属栏杆。
“既然老领导大半夜的折腾过来,咱们做晚辈的,必须拿出最高规格的排场去迎接。”
林大山眼睛一亮,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您说的是咱们准备好的那个桃花阵?”
“对。去后勤那儿调十车干桃花瓣。”顾寒江点点头。“还有前几天我让你去城南木雕厂订做的那件特殊木器,今晚也一并拉到站台上去。拿红绸布盖好。”
听到“特殊木器”四个字,林大山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没笑出声来。
那玩意儿可是连夜赶工出来的。那手艺,那料子,保准老领导看一眼就能直接背过气去。
“得嘞。我这就去调车。”
林大山转身刚要走,突然又停下脚步。
“书记,那老怪物的进站时间咱们怎么摸准?火车站调度室要是有人给燕京通风报信,咱们这戏可就露馅了。”
顾寒江走到玻璃小桌旁,拿起那杯温热的桃花茶。
“火车站的人信不过,咱们就自己找个制高点盯着。”
“派特警去沿线的山头上蹲着?”林大山摸了摸后脑勺。
“用不着那么兴师动众。”
顾寒江手腕轻翻,桃花扇唰地一声合拢。
“你现在就给光明区的孙连城打个电话。”
林大山愣住了。
“孙副市长?这大半夜的,他估计正抱着望远镜在广场上看星星呢。”
“就让他看星星。”
顾寒江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“告诉他今晚天上没星星。让他带着那台军用级的高精度天文望远镜,去京州北郊的铁道线高地吹吹风。”
林大山反应过来,拍着大腿直乐。
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孙连城的电话,按下免提键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。
听筒里传来孙连城打哈欠的声音,背景音里还有呼呼的风声。
“喂?大山啊。这么晚打电话,我这正找仙女座星云呢。”
林大山清了清嗓子,端起市委秘书长的架势。
“孙市长,别找仙女座了。顾书记给您派了个特殊任务。”
“任务?我这分管科技环保的,大半夜有什么任务?”孙连城在那头嘟囔了一句。
“顾书记说了,让您扛着您的宝贝望远镜,去北郊的铁路线制高点。”
林大山看了一眼顾寒江,继续对着电话开口。
“今晚有一列没挂牌的绿皮专列要从北边进来。您给我盯紧了铁轨,只要那辆铁皮火车一露头,立刻报点。”
孙连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“拿天文望远镜去盯梢绿皮火车?顾书记这思路绝了。行,这活儿专业对口。我这就扛着设备上山头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大山收起手机,冲着顾寒江竖起大拇指。
“书记,孙市长这大半年的星星可没白看,这望远镜算是用在刀刃上了。”
顾寒江把空了的茶杯放回桌面。
他抬起左手,目光扫过表盘上缓缓移动的秒针。
“快去准备吧。大冷天的,好茶好水咱们得提前备上。”
林大山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。他夹紧军用平板,转身快步走出了副市长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快传来他打电话调集卡车和人员的急促声音。
办公室的大门被带上。
顾寒江独自靠在真皮椅背上,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桃花扇。
他看着窗外越发深沉的夜色。
“算算时间,这头老怪物的铁皮火车,该进汉东的地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