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州北郊的秃头岭。
初冬的夜风像带着倒刺的鞭子,顺着山坡往下刮。
孙连城缩在背风口的岩石后面。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,大衣领子竖起来,刚好遮住半张脸。
他脚边生着个小火堆。火堆里埋着几个地瓜,正滋滋往外冒着焦甜的香气。
在孙连城面前,架着一台价值六位数的军用级高倍数天文望远镜。
漆黑粗壮的金属镜筒,稳稳地指向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内部铁路线。
“孙市长,这大半夜的,顾书记派的这活儿也太邪门了。”
旁边跟着的秘书小张冻得直跺脚,双手插在袖筒里。
“咱们好歹也是市里管科技环保的。跑这荒郊野岭来蹲绿皮火车,这不是大材小用嘛。”
孙连城拿着根树枝,把火堆里的烤红薯往外拨了拨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
他用树枝敲了敲那台天文望远镜的支架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这叫高瞻远瞩,统揽全局。顾书记让咱们来,那是信任咱们的专业素养。别的地方官员懂怎么调这八百倍的焦距吗?”
孙连城捡起一个烤得流蜜的红薯,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着降温。
“嘟——”
远处的山道尽头,传来一声沉闷悠长的火车汽笛声。
一束刺眼的探照灯光劈开夜色,沿着铁轨直射过来。
孙连城精神一振。他把滚烫的红薯往小张怀里一塞。
“来了!赶紧拿对讲机,频道调到市委加密线。”
他摘下手套,把右眼紧紧贴在目镜上。左手熟练地转动着微调旋钮。
视野里,那列没有挂牌号的深绿色专列正在铁轨上疾驰。
镜筒随着列车的移动缓缓平移。
“焦距正常,清晰度满格。这军工设备就是好使。”孙连城嘀咕了一句。
专列的窗户大部分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。
但第三节车厢的窗帘,不知道是没拉严实,还是被车厢晃动震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。
孙连城的视线就像一只无形的探照灯,顺着那条缝隙扎了进去。
车厢里灯光昏黄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穿着老款的灰色中山装,正坐在高背沙发上。
他手里攥着两枚包浆深厚的核桃。核桃在指间来回碾动,速度快得有些神经质。
“呼叫顾书记。目标已进入汉东地界。位于三号特勤车厢。”
孙连城按住蓝牙耳机,声音平稳,甚至透着点看戏的兴奋。
“这老怪物气色看着不太好啊。核桃掉沙发缝里两回了,这会儿正拿拐杖敲地毯呢。”
耳机里传来顾寒江慵懒的轻笑声,伴随着茶杯磕碰桌面的动静。
“盯紧点。看看他还带了什么人。”
孙连城眯着眼睛继续观望。
“就带了个秘书。那秘书缩在对面小沙发上,跟个受气包似的。老怪物这会儿正瞪着窗外,那眼神,跟要吃人差不多。”
孙连城摇了摇头,顺手从小张手里掰了半块烤红薯塞进嘴里。
含糊不清地评价。
“放着安稳日子不过,非要跑来汉东受这颠簸罪。这又是何苦呢。”
“他心有不甘,总觉得这江山还得他说了算。”顾寒江在频道那头淡淡回了一句。
“孙市长,这半宿辛苦了。看完星星早点回去歇着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通讯切断。
孙连城嚼着红薯,满足地呼出一口白气。
“小张,收队。这天底下,还是当个只看热闹的闲人最舒坦。”
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京州火车站,废弃多年的七号内部货运站台。
这里常年不见阳光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杂的陈旧味道。
铁轨微微震颤。
那列深绿色的专列带着刺耳的刹车声,缓缓滑入站台。
车轮摩擦钢轨,溅起一片细碎的火星。
蒸汽嘶嘶往外冒,白雾瞬间笼罩了半个站台。
车门“哐当”一声从里面推开。
刘秘书率先跳下车。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黑伞,虽然站台有顶棚,但他还是规规矩矩地举在车门口。
一只穿着旧皮鞋的脚踏出车厢。
赵立春站在车厢门口的踏板上。他没急着下来。
他伸手把中山装最上面那颗风纪扣重新扣紧,又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袖口。
动作一丝不苟。
他要让汉东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官僚看看。
底蕴,不是他们靠几份文件和几个账本就能轻易掀翻的。
“老领导,您慢点。这站台地面湿滑。”
刘秘书弓着腰,伸手去搀扶。
赵立春一把推开刘秘书的手。
“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。”
他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皮鞋稳稳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。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赵立春抬起头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。
他预想中,站台上应该站满了省委市委战战兢兢的接待人员。
沙瑞金那帮人就算再怎么想夺权,知道他这尊真佛落地,也不敢少了一分礼数。
他准备好了呵斥的言辞,准备好了用身份和人脉给他们当头棒喝。
然而。
站台上空空荡荡。
没有红地毯,没有省委的接待班子,连个来接站的普通干事都没有。
只有站台正中央,立着一个人。
顾寒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风衣,单手插在裤兜里。
他手里摇着那把紫檀桃花扇。扇骨带起微风,吹散了飘过来的水汽。
“老书记。这大半夜的,铁皮火车坐得还习惯吗?”
顾寒江嘴角勾着一抹散漫的笑意。
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站台里撞击出清晰的回声。
赵立春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死死盯着顾寒江,眼底涌起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顾寒江。你真觉得,凭你一个人就能把这汉东的天给遮住了?”
赵立春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大步,拐杖狠狠戳在地上。
“省委班子呢?沙瑞金死了吗!”
顾寒江手腕轻翻,桃花扇合拢,敲在手心里。
“沙书记忙着写检讨呢,没空来给您接站。这汉东现在,我说了算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赵立春这才看清,在顾寒江身后的阴影里。
赫然停着一辆加长的重型货车。
车厢上,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巨大的红绸布。那红艳艳的颜色在昏暗的站台里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不祥。
红绸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隐约能看出底下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。
长方体。
两头翘起。
“顾寒江,你少在这装神弄鬼。车上装的什么东西?”
赵立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他指着那辆货车,声音发沉。
顾寒江偏过头,看了一眼那辆货车。
他又把目光转回赵立春脸上,笑意更深了。
“大老远让老书记跑一趟,做晚辈的哪能空手。”
顾寒江拿着桃花扇,指了指那块随风飘动的红绸布。
“您猜猜,我给您备了份什么厚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