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江摇着手里的紫檀桃花扇,笑声在空旷阴冷的站台里来回游荡。
那笑声不带半点温度,像是一把刮骨的钢刀。
“老书记误会了。买这口棺材,我可没动用市财政半个铜板。”
顾寒江迈开长腿,缓步走到那口巨大的桃花棺旁。
他伸出修长的手指,在金丝楠木光滑的表面轻轻敲了两下。
笃,笃。
木头发出厚重沉闷的回音。
“这金丝楠木可是个稀罕物件,加上这满身的手工桃花雕花。随便估个价,也得大几百万。”
顾寒江转过头,看着脸色发青的赵立春。
“您觉得,京州市财政现在还有闲钱给您置办这套行头?”
赵立春握着红木拐杖的手背上,青筋像树根一样虬结。
他死死盯着顾寒江,眼底燃起一团压抑的怒火。
“你少跟我装疯卖傻!这几百万不是财政的钱,难道是你顾寒江自己掏的腰包!”
顾寒江手腕轻翻,桃花扇“唰”地一声合拢。
扇骨在掌心拍出清脆的节奏。
“我的工资卡干净得很,哪买得起这种豪奢物件。这钱啊,是赵公子出的。”
听到“赵公子”三个字,赵立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,拐杖磕在水泥地上。
“瑞龙?你把他怎么了!”
刘秘书缩在后面,双腿抖得像筛糠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顾寒江靠在桃花棺上,眼神透着一股子戏谑。
“老书记别急。赵公子好得很。这买棺材的钱,是从他海外信托账户里扣下来的。”
“那些被冻结的黑钱强行追缴回来后,刚好剩下个几百万的零头。”
顾寒江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风衣下摆。
“我寻思着,取之于赵家,用之于赵家。拿您亲手捞的黑钱,给您买口送终的棺材。这也算物归原主。”
“躺在自己贪来的钱里,老书记走得也能踏实点。”
杀人诛心。
这番话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赵立春的身上。
他引以为傲的赵家基业,那些藏在海外空壳公司里、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百亿资产。
竟然被顾寒江像割韭菜一样,连根拔起。
甚至还拿这钱来买棺材羞辱他!
“你胡说八道!海外信托有国际金融壁垒保护,你一个地方副市长凭什么强行追缴!”
赵立春咬碎了后槽牙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。
他不愿意相信。他布局了二十年的心血,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土崩瓦解。
顾寒江看着这头困兽,冷笑一声。
他把手伸进风衣内袋,摸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。
手指一弹,纸张在半空中展开。
“老书记在燕京待久了,是不是觉得底下的人都是瞎子?”
顾寒江看着纸上的数据,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。
“零八年三月,光明峰项目一期。赵瑞龙名下的皮包公司空手套白狼,倒卖地皮获利十二个亿。”
“同年九月,这笔钱分三十次汇入开曼群岛的一家离岸公司。”
顾寒江的视线越过纸张边缘,直刺赵立春。
“一零年,汉东油气集团。刘新建打着海外勘探的幌子,分批向山水集团注资。”
“七十个亿的国有资产,在十几个账户里绕了八圈,最后全进了赵家的私人信托。”
顾寒江每念一个数字,赵立春的脸色就灰白一分。
那些数字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,连转账的日期和掩码账户都分毫不差。
这绝不是瞎编乱造。
这是赵家的底裤被彻彻底底扒了个干净。
刘秘书瘫坐在地上,裤裆已经湿了一片。
他知道,赵家完了,老领导这棵大树彻底倒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……”
赵立春身子一晃,拐杖险些脱手。
他引以为傲的城府和算计,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玻璃渣。
“这还要多亏了赵公子啊。”
顾寒江把那张A4纸随手丢在棺材盖上。
“他躲在京郊的烂尾楼里,花了两千万美金雇了个杀手来要我的命。”
顾寒江摇开桃花扇,扇起一阵细碎的冷风。
“结果那杀手连枪都没拔出来,就被一壶桃花粉熏休克了。”
“我带人去烂尾楼找赵公子喝茶。他吓得尿了裤子,趴在地上哭着喊着求我饶他一命。”
顾寒江嘴角挑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弧度。
“为了活命,他从开裆裤的缝线里,抠出了那个装满赵家所有底账的微型U盘。”
“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我。”
谎言和幻想被粗暴地撕裂。
赵瑞龙那点见不得人的丑态,被顾寒江轻描淡写地摆在了台面上。
赵立春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。
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苍蝇在乱撞。
他那个从小娇生惯养、在汉东横着走的儿子。
竟然会为了活命,把整个赵家的命脉双手奉上?
还尿了裤子?
“逆子……这个逆子!”
赵立春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得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发电机。
“老书记别动怒,气大伤身。”
顾寒江走到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。
“您那宝贝儿子现在已经被送进看守所了。单人单间,待遇不错。”
顾寒江压低了嗓音,语气里透着股猫捉老鼠的残忍。
“不过赵公子这心理承受能力差了点。”
“听说这几天在里面,天天晚上不睡觉。就抱着牢房里的马桶,把头埋在里面。”
“一边哭,一边满地打滚喊爸爸。”
顾寒江用扇骨点了点面前的空气。
“他喊得那叫一个凄惨。可惜,他那手眼通天的爹,现在连自己的棺材板都得别人掏钱买。”
杀人诛心。
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精神屠杀。
赵立春活了大半辈子,把权力当成玩物,把汉东当成提款机。
他自以为能胜天半子,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。
现在,他积攒了半生的百亿家产,成了一堆拿不出来的废纸数据。
他寄予厚望的独生儿子,成了一个抱着马桶发疯的阶下囚。
他苦心经营的赵家血脉,彻底成了一个臭不可闻的笑话。
一阵秋风顺着火车站的穿堂刮过。
卷起货车上那块滑落的红绸布,在半空中猎猎作响。
那口雕着桃花纹路的金丝楠木棺材,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阴冷。
赵立春死死盯着那口棺材。
只觉得胸腔里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。
五脏六腑都在这团烈火中被烧得扭曲萎缩。
气血逆流,直冲天灵盖。
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赵立春双眼充血,红血丝瞬间爬满了整个眼白。
他颤巍巍地抬起手,食指指向顾寒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。
嘴唇哆嗦了半天,硬是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股铁锈味冲破了齿关,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。
黑色的血沫子溅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斑驳可怖。
赵立春的身体像一截枯木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手里的红木拐杖脱手飞出,砸在铁轨边缘,发出沉闷的当啷声。
“老领导!”
刘秘书吓得魂飞魄散。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一把托住赵立春的后背。
老头子的双眼翻白,嘴角的黑血还在不断往外溢,染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。
顾寒江站在两步开外。
他手腕轻转,紫檀桃花扇唰地一声展开,遮住了下半张脸。
扇骨带起的风,把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吹散了些。
“哎呀,这火气怎么这么大。棺材买得宽敞了点,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。”
顾寒江语气散漫,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赵立春,眼底没有半点怜悯。
这是赵家欠汉东的一笔血债,今天不过是收了点利息。
林大山从货车旁边探出头,看着地上一滩黑血,咽了口唾沫。
“书记,这老怪物不会真挺不过去,死在咱们站台上了吧?”
他有点犯怵。副国级的大佬要是真交代在这儿,燕京那边查下来也是个麻烦事。
顾寒江收拢桃花扇,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死?哪有那么便宜的事。”
他冷眼看着刘秘书正手忙脚乱地掐着赵立春的人中。
“他那宝贝儿子还在看守所里喊爸爸呢,他这当爹的怎么能提前走。”
刘秘书满手是血,仰起头看着顾寒江,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。
“顾市长!顾书记!算我求求您!快叫救护车吧!老领导他有心脏病,这要是耽误了,真会出人命的!”
刘秘书一边喊,一边四下张望。
这荒凉的内部货运站台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他这会儿就算打120,等车开进来老头子也凉透了。
顾寒江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。
“救护车早就备好了。就在站台外头候着呢。”
他偏过头,对林大山打了个手势。
“去,让外面的车开进来。”
林大山心领神会,拿起腰间的对讲机按了下去。
“救护车进站,动作快点。”
不到半分钟,伴随着急促的引擎轰鸣声,两辆闪着蓝灯的救护车直接从货运通道的闸口开了进来。
刺眼的灯光把昏暗的站台照得一片雪亮。
车门推开,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,一阵风似的冲了下来。
“病人在哪!”带头的急救医生喊道。
刘秘书像看到了救命稻草,拼命挥手。
“这儿!快!急性心梗吐血了!”
医护人员麻利地把赵立春抬上担架,扣上氧气面罩,手脚麻利地连上便携式心电监护仪。
顾寒江走过去,停在担架床边。
他看着氧气面罩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,桃花扇在担架栏杆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向急救医生。
“医生,一定要用最好的药,把这位老领导的命保住。这棺材虽然买好了,但现在还不到他躺进去的时候。”
医生推了推眼镜,连连点头。
“顾书记放心,我们一定全力抢救。”
担架床被迅速推上救护车。
刘秘书满手是血,连滚带爬地跟着爬进车厢。
顾寒江站在站台上,看着车门关上。
他冲着车厢里那个惊魂未定的刘秘书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。
“对了,记得提醒老书记。”
“这趟急救的医疗费,回头从他那口桃花棺的棺材本里扣。市财政可不给贪官报销。”
刘秘书浑身一抖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