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！”
万宝龙钢笔重重地拍在面前的实木桌面上。
清脆的声响在宽阔的会议室里炸开，硬生生切断了周正平还在滔滔不绝的话头。
刚才还略显嘈杂的会场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周正平喉结一滚，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。
他迎上苏清欢的视线，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，顺着脊椎骨往下淌。
苏清欢靠在椅背上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枪驳领的黑色修身西装，长发利落盘起。
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淬了冰的刀片，寸寸刮过周正平的脸。
“周副部长，”苏清欢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带出阵阵回音。“你一口一个规矩，一口一个红线。”
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“那咱们今天，就按你的规矩来盘盘账。”
苏清欢偏过头，给了身后的纪委干事一个冷锐的眼神。
干事心领神会。大步走到周正平的座位前，将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甩在桌上。
袋口没封，几份带着红戳的内参文件滑落出来。
“三年前，你在隔壁省沿海市当常务副市长。”
苏清欢翻开手里的复印件，指尖点在纸面上。
“为了应付上级的环保检查，你花了市财政八千万，去买绿油漆刷荒山。这也叫规矩？”
周正平脸色唰地白了，伸手去推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。
“那……那是底下人执行出了偏差！当时时间紧任务重……”
“前年，”苏清欢根本没理会他的狡辩，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你主抓科技园建设。外资一分没拉来，你在园区门口建了个造价一点二亿的亚洲第一高大门。”
苏清欢站起身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气场瞬间压过全场。
“最后资金链断裂，成了烂尾工程。连带着拖欠了上千名农民工的工资。”
她冷眼看着对面的周正平。
“这算不算你刚才说的，《干部任用条例》里的突出政绩？”
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倒吸凉气声。
几个本地老官僚互相递了个眼色，全都把头低了下去。
他们算看明白了。这位空降的纪委副书记，手里捏着全省干部的底牌。
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当刺头，谁就是下一个被开刀的靶子。
周正平双手撑着桌沿，腿肚子直打转。
但他还是硬挺着脖子，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苏副书记！我是中组部定调派来汉东的！你这是在翻旧账，是在针对我个人！”
他指着那份文件，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树枝。
“我指出顾书记人事提拔中的程序漏洞，是我的职责！你不能用这些历史遗留问题来打击报复！”
“针对你？”
苏清欢嗤笑一声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“你太拿自己当回事了。”
她从桌上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，笔尖直指周正平的鼻梁。
“顾书记破格提拔的，全是在基层摸爬滚打、干实事的泥腿子干部。”
苏清欢的声音清脆干练，掷地有声。
“你一个满肚子形式主义的蛀虫，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规矩？”
“你拿年限卡人，拿教条压人，无非是怕这些干实事的人上位，砸了你们这群混日子官僚的饭碗。”
周正平嘴唇发乌，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，被苏清欢当着全省干部的面，剥得连底裤都不剩。
“我告诉你，周正平。别人怕你这套空降的官腔，我不吃这套。”
苏清欢随手把钢笔扔回桌上。
“我中纪委暗访组第一个查你！”
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纪委干事，下达指令。
“散会后他别走了，直接带去二号问询室。让他把那八千万绿油漆的账，一笔一笔交代清楚。”
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周正平双腿一软，膝盖磕在桌角，重重跌回椅子上。
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他瘫在座位上，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领带上，眼神涣散。
刚才还大义凛然要拿规矩卡人的副部长，转眼间就成了纪委的审查对象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那些原本还想观望风向的官员，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们偷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的顾寒江，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苏清欢。
这夫妻俩，一个管帽子，一个管刀子。双剑合璧，简直是汉东官场的活阎王。
顾寒江全程没有插话。
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，手里把玩着那把紫檀桃花扇。
他偏过头，看着苏清欢那张冷若冰霜、霸气侧漏的侧脸。
眼底的冷厉悄然散去，深邃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温润的笑意。
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，拿出一只莹白的骨瓷茶杯。
修长的两指捏起几片干瘪的粉色桃花瓣，丢进杯底。
提起桌上的保温壶，滚烫的沸水倾注而下。
干花瓣在热水中翻滚舒展，一股清甜的桃花香气混着水汽升腾而起。
顾寒江盖上杯盖，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。
他把这杯刚泡好的桃花茶，顺着光滑的桌面，稳稳地推到苏清欢手边。
杯底摩擦实木桌面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。
苏清欢微微一怔，转头对上顾寒江的视线。
顾寒江坐在椅子上，嘴角噙着一抹笑。
“苏副书记，刚才讲了那么多规矩，口干了吧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，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缱绻与戏谑。
“尝尝，这花是我昨晚亲手摘的，败火。”
会议室里的一众官员看着这一幕，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捂上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？
刚才还杀气腾腾地拿下了省委组织部副部长，一转头，居然在这里若无其事地泡茶秀恩爱？
这种在权力巅峰上游刃有余的松弛感，比拍桌子骂娘更让人觉得恐惧。
林大山站在角落里，憋笑憋得肚子疼。
他家老板这护妻狂魔的属性，今天算是彻底暴露在全省干部面前了。
苏清欢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桃花茶。
她冷硬的脸庞微微柔和了几分，眼底的冰霜渐渐融化。
她端起骨瓷茶杯，揭开盖子，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。
粉嫩的桃花瓣在杯中摇曳。
她低头抿了一口，花香四溢，唇齿留甘。
放下茶杯，苏清欢迎上顾寒江的目光。两人视线交汇，有一种外人无法插足的默契。
苏清欢喝了一口茶，看向顾寒江。
“汉东的灰尘还没扫干净，接下来，咱们是不是该来场彻底的大扫除了？”
顾寒江举起茶杯。
“全省大扫除，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