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建国的手指悬在半空中。
冷风顺着他宽大的西装袖口灌进去,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。
那双常年熬夜熬出红血丝的眼睛,死死瞪着广场正中央。
动感的重低音音响在广场上空轰鸣。
那个领舞的男人穿着一件大红底色、印着椰子树的夏威夷花衬衫。
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裤卷到了小腿肚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足有半米长的大红折扇,正随着震天的音乐节拍,疯狂地扭动着腰胯。
“左脚退!右脚跟上!大妈们,注意节奏!”
孙连城扯着嗓子大喊。
他手腕一抖,那把大红折扇在半空中“唰”地一声挽了个漂亮的扇花。
动作行云流水,身段灵活得像条刚出水的泥鳅。
“孙市长!您今天这腰扭得有劲儿啊!”
前排一个满头卷发的胖大妈扯着嗓子笑着回应。
“那可不!今天市里空气质量优,我这腰杆子都跟着直溜!”
孙连城哈哈大笑,脚下一个滑步,带着身后几百号大妈整齐划一地转了个圈。
钱建国僵在原地。
他身后的上百号临海省考察团成员,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。
一个个张大嘴巴,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。
他们看着那个在花衬衫下大汗淋漓的男人,只觉得几十年的官场三观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。
“顾……顾书记。”
临海省的秘书长咽了口唾沫,声音直打飘。
“您别开玩笑了。这……这真是你们汉东的副市长?”
他伸出颤抖的手指,指着孙连城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。
“堂堂副厅级干部,穿成这样在广场上带头扭腰?这市容市貌,这官体何在啊?”
顾寒江单手插在休闲西装的口袋里。
他摇开那把紫檀桃花扇,扇骨在掌心轻轻敲出两下脆响。
“秘书长,官体是拿来干嘛的?”
顾寒江偏过头,深邃的目光扫过这群满脸疲态的外省高官。
“是坐在会议室里板着脸念稿子?还是在酒桌上端着茅台给投资人装孙子?”
临海省秘书长被怼得一噎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顾寒江用扇骨指着广场中央那个欢快的身影。
“那是孙连城,我们京州主抓科技和环保的副市长。也是我们这儿名副其实的明星官员。”
钱建国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收回那震惊的视线。
他转头看向顾寒江。
“顾书记,就算不端架子,这大庭广众之下领着大妈跳舞,也未免太散漫了些。”
钱建国眉头紧锁,搬出了他那套严苛的管理理念。
“不用加班开会总结吗?环保数据不抓了?科技园区不要管了?”
“钱书记,您还是没明白我们汉东的规矩。”
顾寒江嘴角挑起一抹散漫的笑。
他手腕轻转,桃花扇扇起一阵带着寒意的微风。
“在汉东,我们只看结果,不看过程。孙连城只要站在这广场上跳舞,就代表一件事。”
顾寒江的声音清朗,穿透了周围嘈杂的音乐声。
“代表着今天京州市的空气质量指数达标。代表着科技园区的污水处理数据一切正常。代表着他名下的所有KpI,在下午五点半之前,已经全部百分之百完成。”
他看着钱建国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。
“他这是在用跳舞告诉全市老百姓,今天京州的天是蓝的,水是清的。”
考察团的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。
几个临海省的副市长互相对视了一眼,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酸楚和震惊。
他们省里管环保的副市长,这会儿在哪?
要么在挂着吊瓶审阅几百页的整改报告。
要么正陪着化工厂的老板在包厢里喝得胃底出血。
而眼前这个穿着花衬衫的同行,却在初冬的冷风里出了一身畅快的透汗。
“只要数据达标,他就不用回办公室装模作样地加班。”
顾寒江收拢桃花扇,在指尖把玩着。
“不达标,或者数据造假。就算他躲在家里睡觉,纪委的苏副书记也会连夜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喝茶。”
钱建国沉默了。
他转过头,再次看向广场上那个笑容满面的男人。
孙连城正弯腰跟一个大爷借火点烟,两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,哪有半点官民之间的隔阂。
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,没有拉起警戒线的净街。
这才是真正的与民同乐。
“顾书记,你赢了。”
钱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骨,似乎在这一刻松懈了下来。
他看着自己身后那些眼袋浮肿、手里死死捏着笔记本的下属。
“我们天天喊着为人民服务,却把自己逼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。”
钱建国苦笑一声,把手里的皮面笔记本塞回秘书怀里。
“我们省那些干部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有三百天在酒桌上,六十天在会议室里。”
他指着孙连城。
“我们以为那是敬业。现在看看你们这位副市长,我才明白,我们那叫内耗。”
临海省的一个发改委主任凑了上来。
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眼神里透着几分羡慕。
“顾书记,你们这管理模式,底下人真的不会偷奸耍滑?”
“谁敢?”顾寒江笑了。
“权责清晰。干不好直接滚蛋,干得好按点下班。有这条件,谁还去搞那些吃力不讨好的表面文章。”
广场上的音乐节奏突然加快。
是一首节奏感很强的电子舞曲。
孙连城手里的红折扇上下翻飞,脚下的舞步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几十个大妈围着他,爆发出阵阵喝彩。
“好!孙市长这手腕子够软和!”
“孙市长,明天我们小区搞比赛,你可得来给咱们撑撑场面啊!”
大妈们的喊声此起彼伏,透着股亲昵和信任。
孙连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没问题!明天只要化工厂那边不排废气,我准点到场给各位大姐助威!”
他一边喊着,一边做了一个大幅度的滑步。
就在这个漂亮的转身瞬间。
孙连城的视线越过人群,扫到了广场边缘那群穿着黑西装、格格不入的男人们。
他定睛一看,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修长身影。
深灰色休闲西装,手里把玩着紫檀桃花扇。
顾寒江。
孙连城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没有像以前见到省委领导那样,吓得赶紧收起扇子、低头认错。
他连那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都没拢一下。
反而把腰板挺得更直了。
这广场舞,他跳得名正言顺,跳得理直气壮。
“哟!大伙儿快看那是谁!”
孙连城举起手里的大红折扇,直直地指向广场边缘。
他这一嗓子,把几百个大妈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。
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寒江和那群临海省的大佬身上。
钱建国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临海省的干部们也跟着一阵骚动,以为要出什么乱子。
顾寒江却连脚跟都没挪一下。
他站在原地,嘴角噙着一抹从容的笑,手里的桃花扇在胸前轻轻摇曳。
孙连城大步流星地跑到音响设备前。
他一把推开负责放音乐的老师傅。
“刘师傅!切歌!赶紧切歌!”
孙连城满脸兴奋,冲着音响控制台一通猛按。
老师傅愣了一下。
“孙市长,切哪首啊?这首还没跳完呢!”
“还跳什么电子乐!没看见咱们顾书记来视察工作了吗!”
孙连城转过身,手里的红折扇在半空中用力一挥。
他扯着公鸭嗓,对着广场上几百号人,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。
“来!都给我打起精神来!”
“为咱们顾书记,放那首《桃花舞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