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划破了纸张的表层纤维,发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“沙瑞金,自愿调离。”
这六个字写得歪七扭八。最后一个“离”字的笔画,因为手腕剧烈的颤抖,直接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迹。
沙瑞金把金笔“啪”地一声扔在桌上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像一台快要报废的鼓风机。
那份被捏得皱皱巴巴的《交流意向表》,此刻在他眼里,比任何一份千亿项目的批文都要贵重。
这是他逃出汉东这个死局的免死金牌。
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。
急促的铃声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,像催命符一样。
沙瑞金吓了一跳。肩膀猛地一缩,后背死死贴在老板椅上。
他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。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下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,抓起了听筒。
“沙书记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省委秘书长白静干巴巴的声音。
“刚才中组部那边打来电话,询问咱们省的干部交流意向表填得怎么样了。说下午下班前必须传真过去。”
白静停顿了一下,语气里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您看,这表……需要我帮您送下去归档吗?”
沙瑞金猛地坐直身子。
“不用!我自己处理!”
他脱口而出,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“告诉机要室,半小时内别让任何人来我办公室。这份表,我亲自通过绝密专线传真去燕京!”
他怕了。
他怕这份救命的表格交给白静,半路上就会被顾寒江截胡。
顾寒江现在在汉东一手遮天,谁知道市委办公厅那边是不是早就布好了眼线。
万一顾寒江觉得折磨他还没折腾够,强行把这份申请压下来。
那他沙瑞金,就真得像高育良和李达康那样,去疗养院的泥坑里抢大粪桶了。
“是……是,沙书记。”
白静在那头被吼得一愣,赶紧挂断了电话。
沙瑞金放下听筒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下午两点十五分。
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多小时。但他一分钟都不想多等了。
他抓起桌上的那张意向表,动作粗暴地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。
站起身时,腿肚子还有点转筋。
他扶着桌沿稳了稳身子,大步走到墙角的机要传真机前。
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敲击着中组部的专线号码。
“滴——”
传真机发出刺耳的连接音。
纸张被缓缓卷入机器里。
沙瑞金死死盯着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纸尾巴,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机器内部。
“嗡嗡嗡……”
传真机吐出一张带红戳的回执单。
发送成功。
沙瑞金看着那四个字,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水分的朽木,瘫软在传真机旁边的矮柜上。
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。
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里,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英雄末路的凄凉。
终于,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。
他以为只要自己申请调离,燕京那边很快就会有批复。
毕竟他在这里已经被架空得连个摆设都不如了。上面总不会看着一个正部级大员在这里发霉。
事实证明,燕京的效率确实很高。
但处理方式,却大大出乎了沙瑞金的预料。
三天后的上午。
初冬的阳光穿不透京州上空厚厚的云层。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。
沙瑞金坐在办公室里。他这几天连茶都不喝了,就盯着桌上那部红机。
“铃铃铃——”
电话终于响了。
沙瑞金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,一把抓起听筒。
“喂!我是沙瑞金!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中组部一位相熟副部长公事公办的声音。
“老沙啊。你的调离申请,组织上研究过了。”
沙瑞金屏住呼吸,手指死死抠着听筒外壳。
“组织上怎么说?是去沿海省份,还是回部委?”
他语气急切,连寒暄都省了。
“老沙,你先别激动。”副部长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鉴于汉东大风厂历史遗留问题的复杂性。组织上认为,你作为当时拍板下放全权的主要领导,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”
沙瑞金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“但考虑到顾寒江同志近期在汉东的优异表现,已经平稳解决了经济危机。”
副部长的语调变得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组织上决定,尊重你的个人意愿。同意你调离汉东。”
沙瑞金刚松了半口气,电话那头紧接着砸下来一记重锤。
“不过。去沿海省份或者回部委,目前没有合适的空缺。”
“经研究决定。调任你为西北某省,省政协副主席。平调,主抓文史资料的编纂工作。”
政协副主席?
管文史资料?!
沙瑞金双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。
椅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他堂堂一个被寄予厚望空降下来的一把手,不到一年时间。直接被发配到大西北的边缘衙门去修县志了!
这叫平调?这叫明升暗降,彻底边缘化!
“老沙,你准备一下。调令下午就到。”
副部长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补了一句。
“汉东这盘棋,你下得太烂了。上面对你很失望。顾寒江那小子的折子,已经递到最上面了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嘟嘟嘟。
电话挂断的盲音,像是在沙瑞金耳边敲响了丧钟。
顾寒江递了折子!
原来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跑计划,早就在顾寒江的算计之中!
顾寒江不仅没拦着他走,反而在他背后狠狠踹了一脚。直接把他踹进了冷宫!
沙瑞金把听筒扔回座机上。
他看着自己这间宽敞奢华的省委书记办公室。
黄花梨的书架,真皮的大班台,落地窗外汉东的繁华景象。
这一切,从今天下午开始,就不再属于他了。
他不甘心。
他输得太惨,太窝囊了。
沙瑞金站起身,走到衣帽架前,抓起那件深色的大衣。
他咬着后槽牙,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执拗。
就算是走,就算是被发配到大西北去修县志。
他也得去见顾寒江一面。
他要去问问这个把他扒皮抽筋的年轻人,到底是怎么在不知不觉中,把这天罗地网铺开的。
沙瑞金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几个科员看到他,像躲瘟神一样低着头贴着墙边溜走。
他没有叫司机。
自己一个人走到大院的停车场,拉开那辆黑色红旗专车的车门。
“去京州市政府。”
沙瑞金对司机冷冷地吩咐了一句。
车子驶出省委大院。
半小时后,红旗车停在了京州市政府大楼的台阶下。
沙瑞金推开车门。
初冬的冷风顺着脖颈灌进去。他打了个寒颤,紧了紧大衣领口。
他抬头看着那几棵在冷风中依然开着反季节桃花的景观树。
满地的落英缤纷。
这满城的桃花,曾经是他眼里的笑话,现在却成了他政治生命的催命符。
沙瑞金迈上台阶。
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了侧面的VIp通道。
走到三楼的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前。
门没关严,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。
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,带着些许甜腻的桃花茶香气。
沙瑞金停在门口。
他刚要抬手敲门。
就听见里面传出林大山那熟悉的破锣嗓子。
“书记,沙瑞金的调令下来了。去大西北的政协修县志去了。”
林大山笑得肆无忌惮。
“这老狐狸跑得倒是快。您说他走之前,会不会厚着脸皮跑来找您要个说法啊?”
接着。
顾寒江那散漫慵懒、透着三分讥诮的声音,清晰地穿透了门缝,砸在沙瑞金的耳膜上。
“要说法?”
“他要是敢来,我正好有一杯上好的新茶,等他来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