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汉东省委大院。
初冬的寒风夹着湿冷的土腥味到处乱窜。三台小型挖掘机轰隆隆地亮着大灯。
履带碾过平整的柏油路,嘎吱作响。
林大山套着件不合身的绿大衣,脖子上挂着个红底白字的扩音喇叭。
“哎!往左边点!那棵死秃瓢冬青,连根拔!”
他扯着嗓子吼,唾沫星子在探照灯光里乱飞。一脚没踩稳,半只皮鞋陷进刚翻开的烂泥坑里,拔出来时带起一坨黄泥。
“呸,真黏糊。”他甩了甩脚,冻得直吸溜鼻涕。
几步外,避风的连廊底下。
顾寒江靠在红漆柱子上。他没穿正装,套了件宽松的黑色高领毛衣。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开的红烧牛肉面。
热气蒸腾,熏得他微微眯起眼。
“大山,你这动静。”顾寒江挑起一筷子面条,吹了吹热气,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咱们市委大院半夜组团盗墓呢。”
林大山小跑过来,喘着一团白气。
“书记,这冬青树根扎得深。不挖干净,明天咱们从城南调来的桃花苗栽不下去啊。”
他盯着顾寒江碗里的面,咽了口口水。
“您大半夜吃泡面,这肠胃受得了吗?”
“管它呢,加了两个卤蛋,味儿还凑合。”顾寒江咬了一口卤蛋,含混不清地嚼着。
“拔树就得连根拔。留一点须子,春天指不定又冒出什么杂草。”
他咽下面条,桃花扇在腰间别着没拿出来。
“干活利索点。天亮前,这院子里的土必须翻匀实。明天我要看到满院子的花骨朵。”
“得嘞!”林大山举起喇叭,转身又钻进泥尘里。
顾寒江喝了口面汤,满足地呼出一口气。这汉东的夜,终于透出点清爽的味儿了。
镜头转切。千里之外。
燕京,一处戒备森严的红墙大院。
暖气烧得足,屋里甚至有些燥热。空气里飘着顶尖大红袍的醇厚香气。
一张厚重的紫檀木会议桌旁,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。
桌上没摆茶点。
只堆着厚厚一沓文件,封皮上印着《赛博对账全纪实》几个黑体字。旁边还压着汉东省最新的经济走势报表。
坐在左侧的秃头老者摸了摸发亮的脑门,指尖在纸页上摩挲。
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荒唐。”他撇了撇嘴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这顾寒江,做事毫无章法。抓贪官就抓贪官,搞什么赛博对账。把整个汉大帮的底裤扒到阳光底下晒。”
秃头老者端起茶杯,吹了一口茶叶沫。
“这影响多坏?现在他又在省委大院里半夜拔树种桃花。这哪有半点省委大员的稳重?”
对面,一位肩宽背厚的老者靠在椅背上。
他就是当初力保顾寒江下地方的中组部大员。
他没急着反驳,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包压瘪的香烟,抽出一根。叼在嘴里,没点火,就那么干咬着过滤嘴。
“稳重?”中组部老头冷笑一声,吐掉嘴里的烟丝残渣。
“沙瑞金去的时候够稳重吧。结果差点让外资把汉东的底盘掀了,最后灰溜溜跑去大西北修县志。”
秃头老者噎了一下,脖子涨出一层红晕。
“那也不能任由他顾寒江胡来啊。他这手段,像土匪进村一样!”
“土匪?”
中组部老头坐直身子。他拉开面前的黑色公文包拉链,刺啦一声。
手伸进去,摸出一张过塑的高清彩色照片。
“啪!”
照片被他重重拍在紫檀木桌面上,滑到了秃顶老者眼皮子底下。
“你看看这土匪干的好事。”
秃头老者低头。
视线接触到照片的瞬间,他瞳孔剧烈收缩,后背猛地绷直。
那是烂尾楼的泥地。赵瑞龙裹着破军大衣,双膝跪地。
赵瑞龙两腿之间,西裤湿了一大片,一滩黄色的水渍顺着水泥地蔓延。
这画面冲击力太大。
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清晰的倒吸冷气声。
几个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层,纷纷凑过脑袋。看清后,全都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。
“这……这是赵家那个小霸王?”
有人压低声音问,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颤音。
“认不出来了?”中组部老头拿起打火机,咔哒一声点燃嘴里的烟。
青灰色的烟雾在吊灯下缭绕。
“他在京城横着走的时候,你们谁敢让他站着说话?”
老头夹着烟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张照片。
“顾寒江去汉东才多久。逼得赵立春吐血进急救室,逼得这不可一世的赵公子尿了一裤裆。”
他环视一圈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汉东那是块化脓的烂肉。不用钝刀子割,不用火烧,怎么长出新肉?”
秃头老者搓了搓手指,视线从那滩尿渍上移开,干咳两声。
“这手段确实立竿见影。但让他接一把手,资历还是浅了点。”
“资历算个球。”
中组部老头把烟头按进水晶烟灰缸里,用力碾灭。
“汉东外资回流,老百姓上街敲锣打鼓。这份经济报表就是他最硬的资历。”
他双手按在桌面上,一字一顿。
“能把赵家逼成这样,汉东除了他,没人镇得住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中央空调呼呼送风的声音。
良久,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吭声的顶级大佬,拿起了面前那支红蓝双色铅笔。
笔尖悬在任命文件上方,停了两秒。
随后,刷刷几笔签下了名字。
“就他了。”大佬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“给这猴子一副金箍棒,看看他能把天捅出个什么窟窿来。”
次日清晨。
汉东国际机场。
晨雾还没散尽,跑道上泛着湿漉漉的青光。
一架机身涂着红白线条的专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,撕开雾气。
轮胎触地,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和一团白烟。
飞机稳稳停靠在VIp停机坪。
舱门开启,冷风灌进机舱。
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燕京特派员提着一只银色的密码箱,踩着舷梯走下来。
密码箱用金属手铐死死锁在他的左腕上。
楚梦穿着紧身皮衣,靠在一辆黑色越野车门上。
她嘴里嚼着泡泡糖,吹出一个粉色的大泡泡。
“啪”地一声,泡泡破在嘴唇边。
她慢悠悠地走上前,上下打量着这个神色紧绷的特派员。
“哟,燕京来的兄弟,起得够早啊。”
特派员咽了口唾沫,下意识地护住手里的箱子。
“顾寒江同志在哪?中组部的急件和省长印鉴,必须当面交接。”
楚梦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。
越野车发出清脆的解锁声。
她拉开车门,冲特派员努了努下巴。
“上车吧。顾省长这会儿估计正忙着浇花呢。不过你这箱子里的东西,够让他把那把破扇子换换行头了。”
特派员钻进后座,箱子搁在膝盖上。
他看着楚梦发动汽车,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楚队长,来之前就听说顾省长规矩多。这大清早的,他真在种花?”
楚梦一脚油门踩到底,越野车猛地窜出停机坪。
她从后视镜里瞥了特派员一眼,嘴角咧出一个坏笑。
“种花算什么。等会进了省委大院,你别被满地的粉色吓得尿裤子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