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黑色迈巴赫排成一线，轮胎碾过京州新修的柏油路。
车窗贴着深黑的防爆膜，把外头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这汉东的路修得挺平整啊。”大腹便便的刘总摸着下巴上的肥肉，打了个酒嗝，“看来顾寒江确实拉了不少投资。”
旁边那个瘦高的男人，临海省有名的“空壳推手”陈董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
“路平有什么用？官场上的人心，不都是肉长的。”
他从名贵的定制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，在手心里颠了颠。
“这帮土包子，没见过大钱。咱们砸点买路钱，那几百亩免税地皮，还不是手到擒来？”
几辆豪车拐了个弯，在一栋挂着“京州市招商规划局”牌子的大楼前停稳。
陈董推开车门。初冬的寒风夹着点干冷的土腥味扑面而来。
他紧了紧西装纽扣，带着身后几个助理，大摇大摆地跨上台阶。
一楼大厅里。
没有排队办事的长龙，也没有到处溜达喝茶的闲散科员。
只有一排透明的玻璃隔断，里面坐着的工作人员敲键盘敲得劈啪作响。
“哎，你们局长呢？”刘总扯着大嗓门，冲着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嚷嚷，“大客户来了，让他赶紧下来接客！”
小姑娘头都没抬，手指在鼠标上飞快点击。
“一号窗口领表，二号窗口审核资质。”她声音脆生生的，一点不含糊，“我们局长在盯城南的项目，没空。”
刘总一愣，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。
他在外省哪受过这待遇？那些局长哪个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，还得安排个五星级酒店接风洗尘？
陈董拉了刘总一把，压低声音。
“别急，阎王好见小鬼难缠。咱们去二楼找主事的。”
他带着人绕过前台，直接往楼上走。
二楼的招商规划科里，气氛紧张得像是在打仗。
墙上的电子倒计时牌跳动着鲜红的数字，几个处长正围着一张巨大的规划图比比划划。
“老李！这块环保红线卡死了，你那方案退回去重做！”
“老王你催催消防那边！顾省长说了，今天下班前批不出来，咱俩的绩效全得扣光！”
陈董听着这些话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理了理领带，走到那个嗓门最大的王处长办公桌前。
“王处长是吧？”陈董身子前倾，两手撑在桌沿上。
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朵花，顺势把那个厚厚的信封推了过去。
“我们是临海省来的投资考察团。打算在你们高新区砸十个亿搞个‘大数据云生态基地’。这项目要是落地了，您的政绩可少不了啊。”
信封鼓鼓囊囊的，边缘甚至露出一角花绿色的购物卡。
王处长正低头看报表。
听到这话，他抬起头。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信封。
没有以前那种眼冒绿光、赶紧往抽屉里扫的熟练动作。
王处长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眼角剧烈抽搐。
他猛地一巴掌拍在那信封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拿走！”
王处长像躲瘟神一样，把信封推回陈董怀里。
“我们汉东不吃这套！”
他站起身，指着墙上的《反内卷与廉政考核白皮书》。
“看见没？顾省长定下的铁律！首问负责制，终身追责！”
王处长喘着粗气，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董脸上了。
“你这破基地，环保资质有吗？资金流水干净吗？”
“没有实打实的技术团队，拿个空壳子就想套免息贷款？”
他手指着门外，毫不客气地吼道：“你这是在拿我的乌纱帽开玩笑！滚出去！”
陈董懵了。
他那只拿着信封的手僵在半空，金丝眼镜差点滑下来。
这还是那帮见钱眼开的地方官僚吗？
这简直就是一群闻着血腥味就咬人的铁血战狼！
刘总在旁边急了，满脸通红。
“你个小小的处长，懂不懂规矩！十个亿的项目，你敢往外推？”
“十个亿？”
旁边的李处长冷哼一声，把手里的图纸重重甩在桌上。
“昨天刚拒了一个五十亿的化工项目，就因为排污指标超标了零点零一！”
老李走过来，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，手指飞快地划动。
“我刚才查了你们公司的底单。注册资金五百万，过去三年零纳税，全是皮包操作。”
他把屏幕怼到刘总那张大胖脸前。
“我们顾省长说了，这种空手套白狼的垃圾资本。来一个，拒一个！再废话，我叫经侦的楚队长来陪你们聊聊！”
听到楚队长三个字。
陈董觉得脖子后面冒出一层冷风。
那可是个活脱脱的女土匪，打着市局的名头，这阵子抄了不知道多少贪官和奸商的家。
“行……你们有种！”
陈董咬着牙，把信封塞回口袋，脸色铁青地转身往外走。
“一群给脸不要脸的牛马！我还不信了，这汉东的地皮全是铁板一块！”
几个大佬灰溜溜地退出了招商局大楼。
坐回迈巴赫里，刘总气得一拳砸在真皮座椅上。
“这帮孙子是不是疯了？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吃！”
他扯着领带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陈董靠在椅背上，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毒蛇。
他摘下眼镜，拿出一块丝绸手帕慢慢擦拭镜片。
“底下人不敢拿，那是怕上头追责。”
陈董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既然小鬼难缠，咱们就直接去找阎王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本支票簿。
拔出钢笔，刷刷几笔，填上了一连串的零。
刺啦一声。那张支票被撕了下来，捏在他指尖。
“十个亿的空头支票，我还就不信砸不开他省委大院的门。”
陈董转过头，看着旁边还在呼哧喘气的刘总。
“走，去桃花庵。咱们去会会这位传得神乎其神的顾省长。”
两辆黑色的迈巴赫重新启动。
像两头不死心的饿狼，顺着主干道，直奔省委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