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辆漆黑的迈巴赫压着减速带,一路开进省委大院。
轮胎碾过刚浇过水的泥地,带起两道湿漉漉的泥辙子。
初冬的干风顺着车门缝往里灌。
陈董打了个寒颤。他紧了紧定制的羊绒西装,拎着个沉甸甸的银色密码箱跨下车。
刘总从后头那辆车里挤出来。肚子上的肥肉坠得衬衫扣子崩得死紧。他喘着粗气,掏出格纹手帕,胡乱擦了擦额头上憋出来的油汗。
“老陈,这省委大院咋一股子农家肥的酸味儿?”刘总吸溜了一下鼻子,满脸嫌弃地看着周围那几百棵桃树苗。
“闭嘴。进去看我眼色行事。”
陈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皮鞋踩在台阶上,哒哒作响。
两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办公楼,直奔省长办公室。
推开门。
没有红木大班台,没有真皮沙发。屋里空荡荡的,就摆着几把夜市上那种帆布折叠躺椅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干桃花香,混着点塑料桌垫的化工味。
顾寒江靠在躺椅里。
他没穿正装,套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。手里拿着把小巧的紫铜剪刀,正对着盆栽里一截枯黄的桃枝比划。
“咔嚓。”
枯枝掉在地毯上。他连头都没抬。
陈董眼角抽了一下。他混商场这么多年,去哪个省不是被奉为座上宾。这新省长连口热水都不给倒?
他干咳两声。大步走过去,把手里的密码箱往那张单薄的塑料方桌上重重一放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塑料桌腿晃荡了两下。
“顾省长,百闻不如一见啊。”陈董皮笑肉不笑,大拇指拨开密码箱的铜扣,“我们临海商会,可是带着满腔诚意,来支援汉东建设的。”
箱子盖弹开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盖着红章的现金支票。
一连串的零晃得人眼晕。
刘总赶紧凑上前,两手扒着桌沿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顾省长!十个亿!现款!”
他喘了口粗气,肥厚的下巴抖动着。
“俺们商会看中了高新区那块地。这十个亿买断十年的独家开发权,资金今天就能进你们市财政的账子!”
顾寒江放下剪刀。
他拿起桌上的一块湿毛巾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里沾上的植物汁液。
“买断独家开发权?”顾寒江把脏毛巾丢进托盘,眼皮一掀,看了看那张支票。
陈董见他有反应,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。
“是。不过嘛,这生意得双赢。”
陈董双手交叉放在腹前,摆出谈判桌上的老练姿态。
“汉东得给我们免去十年的企业所得税。外加周边的路网配套得政府出钱修。这条件,放眼全国也不算苛刻吧?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顾寒江笑了。
他手腕轻翻,从旁边的小几上摸出那把紫檀桃花扇。
“大山去后勤部核账了,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。两位老板站着说话,不嫌累?”
顾寒江扇骨一挑,指着旁边半掩的休息室门。
“惊觉。出来给两位财神爷算算这笔买卖。”
休息室的门被推开。
沈惊觉抱着个银色的军用笔记本走出来。他面无表情,镜片反着惨白的灯光。
走到塑料方桌前,他把笔记本往那张十亿的支票旁边一搁。
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回车。
墙上的大屏幕亮了。一排排红色的资金流水像瀑布一样刷屏。
“临海隆泰地产。注册资金五千万,实际负债三百二十个亿。”
沈惊觉声音清冷,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报幕机器。
“去年在沿海圈了三千亩地。免税期一过,卷了六个亿的银行贷款直接申请破产。留下一万两千户烂尾楼业主,还拖欠了八千名农民工一年半的工资。”
陈董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了。
他那只搭在腹部的手猛地攥紧了西装布料。
刘总脑门上的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。他赶紧拿手帕去擦脖子,手抖得差点把手帕掉地上。
屏幕上的画面一转。
跳出几张错综复杂的离岸公司股权穿透图。
“你们这两家公司,三年偷逃税款十四个亿。”沈惊觉指着屏幕上的红圈,“用地下钱庄洗出去的资金,全在维尔京群岛的空壳户头里趴着呢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十个亿的空头支票,拿着银行过桥的烂账,来汉东买地皮?”
沈惊觉推了推眼镜。
“这算盘打得,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。”
办公室内落针可闻。
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响。
陈董脸色铁青,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。他慌忙用食指推上去,呼吸乱了节奏。
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底账,就算在老家临海省,也是花了天价封口费抹平的。
顾寒江连查都没派人去查,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抖了个底朝天?
顾寒江靠在帆布椅背上。
“唰”的一声,桃花扇展开。扇面上那枝手绘的桃花在灯光下透着股冷意。
“拿别的省抽干的脓血,跑我汉东来装大爷?”
顾寒江扇起一阵微风。
他用扇骨点了点桌上那张支票,眼神冷厉。
“想在汉东玩空手套白狼?先把你们的底裤提好。漏风了都不知道,还敢出来丢人现眼。”
遮羞布被当面撕碎。
陈董的涵养彻底绷不住了。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密码箱,“咔哒”扣死锁扣。
“姓顾的!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陈董指着顾寒江的鼻子,额头青筋暴起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我们是带着资金来救市的!你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干什么!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你不懂吗?”
刘总也急眼了,肚皮顶着桌沿,粗着嗓子跟着吼。
“对!你这叫破坏营商环境!我们临海商会手里握着汉东七成的建材供应链!”
他攥着拳头,恶狠狠地砸了一下塑料桌面。
“惹急了咱们。明天全线断供!让你们汉东那些新建的基建项目全停工!到时候我看你拿什么交差!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!”
威胁。
赤裸裸的资本恐吓。
他们仗着手里捏着上下游的命脉,吃准了地方政府怕项目烂尾的死穴。
顾寒江站起身。
他没急着发火。反倒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针织衫的袖口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随意地丢在桌上。
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,他走到这两个气急败坏的资本家面前。
扇子扇起的风,将空气中那股汗臭味驱散。
“撤资?断供?”
顾寒江看着他们,眼底浮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散漫笑意。
他手腕一转,桃花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残影。
“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关门打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