搓衣板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羊绒地毯上。
木头上的波浪纹理在壁灯的昏黄光线下，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冷硬。
顾寒江低头看着那玩意儿，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。
他这辈子在官场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面对赵立春的威胁没退过半步，面对暗网杀手的枪口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可现在。
看着这块平平无奇的木板子，他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“清欢，咱们讲点道理行不行？”
顾寒江把紫檀桃花扇收拢，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没有去碰那块搓衣板，而是绕过茶几，走到苏清欢坐着的沙发旁边。
“我那可是为了保护你那位发小闺蜜。这光天化日的，总不能看着她被几个小流氓欺负吧？”
“保护？”
苏清欢冷哼一声，双臂依然环抱在胸前。
她抬起眼皮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三分审视，七分愠怒。
“我怎么看着，人家特派员同志被你保护得眼底都冒粉红泡泡了？”
她指尖在手肘上不耐烦地敲击着。
“冷月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，从小到大连正眼都没瞧过哪个男人。今天倒好，盯着你连路都不会走了。”
苏清欢的声音越发清冷，透着一股子酸味。
“你这英雄救美的戏码，是不是还自带魅惑属性啊，顾省长？”
“哎哟，老婆，你这可就冤枉我了。”
顾寒江没跪搓衣板。
他大长腿一迈，直接挨着苏清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“我这人你还不了解吗？我这魅惑属性，全点在你一个人身上了。别人看我，顶多觉得我像个活阎王。”
他伸手去揽苏清欢的肩膀。
苏清欢肩膀一抖，硬生生把他的手甩开。
“少来这套。说正经的。”
她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，拉开一点距离。
“冷月大老远从燕京跑过来，打着巡视的旗号，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。你今天把她带去夜市，到底安的什么心？”
顾寒江见硬的不行，索性往沙发深处一靠，摆出那副惯常的散漫姿态。
“安的什么心？当然是让她看看真实的汉东。”
他把玩着手里的折扇，目光深邃起来。
“这帮燕京来的钦差，一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。眼睛里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所谓的规矩。”
“我不带她去闻闻烤鱿鱼的烟火气，不让她看看老百姓讨生活有多难。她怎么知道咱们这套‘四十五度人生’的含金量？”
顾寒江偏过头，看着苏清欢。
“再说了。她可是你最好的闺蜜。她要是回燕京参我一本，说我在汉东一手遮天，你夹在中间多难做？”
“我这可是为了你，才牺牲色相，去给她上了一堂生动的基层治理课。”
“牺牲色相？”
苏清欢气极反笑，没忍住，一巴掌拍在顾寒江的大腿上。
“你可真会给自己贴金！揍几个小混混叫牺牲色相？”
这巴掌拍得结实，顾寒江夸张地“嘶”了一声。
他顺势一把抓住苏清欢的手腕，往自己怀里一带。
苏清欢没防备，身子一歪，直接栽进了顾寒江的怀里。
鼻尖瞬间撞上他结实的胸膛，鼻息间满是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。
“你放开！”
苏清欢挣扎着想起来，却被顾寒江双臂死死箍住。
“不放。”
顾寒江下巴抵在她的发顶，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些许沙哑的缱绻。
“好不容易把那帮老登全收拾干净了，这汉东的天也晴了。咱们夫妻俩就不能过点没羞没臊的二人世界？”
他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，温热的呼吸打在苏清欢的耳廓上。
“天天冷着个脸查贪官。苏副书记，你就不怕把自己熬成第二个冷月？”
苏清欢被他这无赖的举动弄得没了脾气。
她停止了挣扎，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。
“你少在这转移话题。”
她声音虽然还冷着，但语气已经软了不少。
“你今天把冷月晾在夜市街口，她那脾气，明天指不定要在燕京那边怎么给你穿小鞋呢。”
“让她穿去。”
顾寒江手指把玩着苏清欢的一缕长发。
“燕京那帮老家伙现在求着我留在这稳住大局。她几句闲话，翻不起浪花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有些玩味。
“不过。这小丫头临走前，倒是干了件有意思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苏清欢抬起头，疑惑地看着他。
顾寒江松开她，从刚才扔在茶几上的文件袋底下，摸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。
“诺，你看。”
他把纸递给苏清欢。
“刚才在夜市，她虽然被我气得不轻。但走的时候，把这东西顺着我车窗缝塞进来了。”
苏清欢接过纸，展开一看。
那是一份手写的线报。字迹娟秀，却透着一股子冷厉的力道。
只有短短几行字。
“临海省发改委李副主任，借汉东新政绿灯期，联合海关走私高档电子元件。资金流水经由京州地下钱庄洗白。明晚八点，交易底单将在临海大酒店转移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月牙形的特殊标记。
苏清欢眉头微皱。
“临海省？那是钱建国的地盘。他前阵子刚带人来咱们这儿取经，回去这就出幺蛾子了？”
她把线报拍在桌上，脸色瞬间恢复了中纪委副书记的冷峻。
“借着咱们汉东零门槛招商的春风，跑来咱们这洗钱走私。这胆子可够肥的。”
苏清欢站起身，眼神里透出杀气。
“这事儿不能拖。明天我带纪委的人去一趟临海省，把这个李副主任的底裤扒了。”
顾寒江看着她这副雷厉风行的样子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老婆，这都快半夜十二点了。你能不能稍微放下你那把纪委的刀？”
他指了指地上的搓衣板。
“这搓衣板还在这儿躺着呢。今晚这事儿还没翻篇。”
苏清欢看了看搓衣板，又看了看手里的线报。
她咬了咬牙，一脚把那块搓衣板踢进了沙发底下。
“搓衣板先欠着。你赶紧给我起来！”
她一把将顾寒江从沙发上拉了起来。
“今晚不把这事儿平了，你这省长就别想睡个安稳觉！”
顾寒江被她拽着往外走，手里还捏着那把桃花扇。
“得得得。真是个工作狂。大半夜的去跨省抓人，这要是传出去，我这惧内的名声可算是坐实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的灯光把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。
顾寒江拿出手机，拨通了林大山的号码。
“大山，别睡了。把楚梦叫上。带几个人，跟我去趟临海省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林大山迷糊的声音。
“书记？这大半夜的去临海省干嘛？咱们去考察夜生活啊？”
顾寒江冷笑一声。
“去教教外省的同行，咱们汉东的规矩，到底有多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