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，清晰地传遍了市局大院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中央调研组已将汉东经验编纂成册，下发至各省市学习交流。”
“顾寒江同志主导的‘零门槛审批、赛博反腐对账’体系，为全国地方治理提供了宝贵的实战样本。”
大屏幕上，画面不断切换。
大风厂旧址改造的桃花街人头攒动；外资代表排队签署不加班承诺书；还有顾寒江穿着休闲服，举着水蜜桃在镜头前散漫带货的短视频混剪。
这可是整整五分钟的新闻联播头条！
没有官样文章的吹捧，全是用实打实的数据和老百姓的笑脸堆起来的铁证。
顾寒江停下脚步，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LEd屏幕。
他手里的紫檀桃花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。
“燕京那帮老家伙，动作倒是挺快。”
顾寒江轻笑一声，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。
“这高帽子一扣，咱们汉东算是彻底成了全国的靶子。以后想偷个懒都不行了。”
苏清欢站在他身侧，清冷的眼底化开一抹淡淡的骄傲。
“靶子又怎样？这套规矩是你亲手定下的，谁敢来摘桃子，剁了谁的爪子就是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顾寒江那张冷峻的侧脸。
“不过顾省长，你这下可是真出名了。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感觉，怎么样？”
“不怎么样。树大招风，麻烦事肯定少不了。”
顾寒江收拢折扇，插进风衣口袋。
“走吧，先去吃桃花酥。天大的名气也填不饱肚子。”
事实证明，顾寒江的预感分毫不差。
新闻播出后不到三个小时。
整个汉东省委大院的电话线路，直接被全国各地打来的“学习取经”电话给挤瘫痪了。
桃花庵内。
林大山满头大汗地站在办公桌前。他左手拿着一部正在通话的红色保密座机，肩膀上还夹着自己的私人手机。
“是是是，李省长！我们一定把您考察团的行程安排好！不用带材料，人来就行！”
林大山对着座机大声吼着。
刚挂断，夹在肩膀上的手机又响了。
“喂？赵厅长？您想买我们顾书记同款的紫檀桃花扇？这……这我真没渠道啊，那是顾书记私人订制的！”
他手忙脚乱地挂断手机，苦着脸看向坐在沙发上悠哉喝茶的顾寒江。
“书记，这都第十六波了。沿海那几个大省的书记全要带队过来参观。”
林大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，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“咱们这桃花庵的门槛，怕是要被他们踩平了。”
顾寒江靠在真皮沙发里。
他双腿交叠，手里翻看着一本刚送来的《汉东治理工作手册》。
这是燕京方面连夜赶印出来的，封面烫金，里面全是截取他在会议上的大白话语录。
“门槛踩平了就换新的。大山，你这心理素质还得练练。”
顾寒江把手册随手丢在茶几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他们想来看，就让他们看。把咱们这套‘四十五度人生’的理念好好给他们普及一下。”
“告诉后勤处，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接待。中午一律在机关食堂吃大锅饭，每人发一盒咱们生态园产的水蜜桃。”
林大山连连点头，拿笔飞快地记着。
“明白！绝对不搞形式主义！”
此时的互联网上，更是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。
“顾省长同款桃花扇”登顶了某宝的热搜第一。无数网店连夜赶工，卖到断货。
短视频平台上，无数打工人把顾寒江那句“不卷也不躺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”奉为职场圣经。
一个手握大权、雷厉风行却又极度反传统的年轻省长，彻底颠覆了大众对官僚阶层的刻板印象。
他成了全国百姓心里的神。
在这个名声达到顶峰、天下瞩目的时刻。
京州市第一医院，重症监护室。
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。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沉闷的“滴滴”声。
陈岩石躺在病床上。
他的右半边身子已经彻底萎缩，那张曾经涨红着要和资本家拼命的老脸，此刻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。
氧气面罩随着他微弱的呼吸，缓慢地起伏着。
病房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挂壁电视正开着。
屏幕上，重播着昨天的新闻联播片段。
画面里，顾寒江在桃花街微服私访。他手里捏着一串烤面筋，周围簇拥着笑声爽朗的下岗工人和年轻摊贩。
没有驱赶，没有愤怒。只有一派祥和的市井烟火气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陈岩石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电视屏幕。
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，像是在拼命拉扯着一个破旧的风箱。
他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，干枯的手指深深抠进白色的床单里，抠得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。
他坚持了一辈子的阶级斗争。
他逢人便讲的大风厂苦难史，他那些自以为占据了绝对道德高地的口号。
在顾寒江那几串烤面筋和几百亿的生态红利面前，被碾压得连一点渣子都不剩。
没人再去同情他这个老革命。
大风厂的工人在网上骂他老糊涂，网民把他当成了阻碍发展的跳梁小丑。
他苦心经营的道德丰碑，不仅塌了，还被人踩在脚底，成了这个新时代的垫脚石。
“顾寒江……你这是……糖衣炮弹……”
陈岩石嘴唇剧烈哆嗦着，歪斜的嘴角流出一长串晶莹的涎水。
他试图抬起手，指着电视里那个满脸散漫的年轻人，大骂他搞资产阶级复辟。
可是。
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那种被整个时代彻底抛弃，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碾过的巨大悲凉感，瞬间吞噬了他仅存的那点精气神。
他甚至连愤怒的资格都被剥夺了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”
监护仪上的红色数字开始疯狂跳动，随后直线下降。
陈岩石大张着嘴，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。
一口气没捣上来。
他瞪圆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，死死盯着天花板。
眼底的最后一点光亮，在一阵剧烈的抽搐后，彻底熄灭了。
“滴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心电图拉出了一条刺耳且平直的绿线。
尖锐的长鸣声刺破了病房的死寂。
陈岩石那只紧紧抓着床单的左手，缓缓松开。无力地垂落在床沿边上。
他咽气了。
带着一辈子的固执和无法消解的屈辱，憋屈地离开了这个他再也看不懂的汉东。
值班护士推门冲了进来，看了一眼拉平的心电图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她没有大声呼救，也没有按急救铃。
因为医生早就交代过，这老头子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，抢救只是徒增痛苦。
护士走过去，熟练地拔掉陈岩石脸上的氧气面罩。
扯过白色的被单，轻轻盖过了他那张直到死都没闭上眼睛的老脸。
就在这时。
病房另一侧，那张躺了快一年植物人的病床上。
原本安静放置在身侧的右手，食指突然猛地抽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。
那双紧闭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，缓缓地、艰难地睁开了。
陈海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