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静悄悄的。
护士查完房出去了。门虚掩着,走廊里的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。
挂壁电视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重播着那条新闻联播片段。
“汉东模式,为全国地方治理提供了宝贵的实战样本。”
女主播清脆的声音,像一把把细小的锉刀,来回锉着陈岩石紧绷的神经。
他右半边身子瘫痪在床。歪斜的嘴角边,那条用来擦口水的毛巾已经湿透了。
陈岩石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摇着桃花扇、笑得一脸散漫的顾寒江。浑浊的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。
那是他最看不起的“走资派”做派。
什么零门槛审批,什么四十五度人生。在他眼里,这全是对无产阶级奋斗精神的亵渎!是对他扛炸药包打下江山的背叛!
他想举起左手指着电视破口大骂,想让护士把这满嘴歪理的频道换掉。
可他抬不起手。
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生锈的铁片,只能发出漏风的“嗬嗬”声。
胸腔里憋着一团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抽搐。
这几天,网上的那些评论像幽灵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。
“倚老卖老的老糊涂。”
“保护贪官的保护伞。”
“把工人往火坑里推的伪善道德婊。”
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群众路线,成了他社会性死亡的催命符。他成了这汉东大地上,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。
他想不通。
他明明是为了大风厂的工人去拦推土机,他明明是为了保护民营企业家才硬保蔡成功。
凭什么老百姓不念他的好,反而去给顾寒江那个只认钱的冷血官僚歌功颂德?
“骗子……都是……糖衣炮弹……”
陈岩石干裂的嘴唇蠕动着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他左手死死抠进白色的床单里。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,把雪白的床单染出几朵刺眼的红梅。
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桃花街。
那里人头攒动,热闹非凡。当年大风厂的老钳工正举着一根烤红薯,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那笑容,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陈岩石的脸上。
他坚守了一辈子的道德牌坊,被老百姓的幸福生活,轻而易举地砸得粉碎。
没有人在乎他的革命情怀。
没有人在乎他曾经的功勋。
在这个飞速运转的新时代里,他成了一块又硬又臭、阻碍交通的绊脚石。
被顾寒江轻描淡写地一脚踢开,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气管翻涌上来。
陈岩石猛地瞪圆了眼睛。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。
他张大嘴巴,胸膛像一台快要报废的鼓风机,剧烈地起伏了两下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暗红色的黑血,像喷泉一样从他歪斜的嘴角喷了出来。
血点子溅在雪白的被罩上,星星点点,触目惊心。
陈岩石的脑袋重重地砸回枕头上。
那只抠着床单的左手,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,无力地松开,软绵绵地滑落到床沿边。
“滴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心电监护仪上的红色数字疯狂闪烁了一下,随后直线跳水。
屏幕上拉出了一条刺眼且平直的绿线。尖锐的长鸣声刺破了病房的死寂,像是在为这个旧时代的固执灵魂,奏响最后一声丧钟。
没有愤怒。
没有悲壮。
只有被时代车轮无情碾过的悲凉与死寂。
陈岩石大张着嘴,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。
他到死,都没能咽下那口气。也没能看明白,这汉东的天,怎么就变成了粉红色的。
值班护士推着换药车,哼着小曲儿走到了病房门口。
听见那声尖锐的长鸣,她推门的手一顿。
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只看了一眼,她就无奈地摇了摇头。没有按墙上的红色急救铃,也没有大声呼救。
因为主治医生早就交代过,这老头子油尽灯枯,抢救只是徒增痛苦,顺其自然吧。
护士走过去。熟练地关掉了那台吵闹的心电监护仪。
拔掉陈岩石脸上沾满血沫的氧气面罩。
她扯过被子,动作轻柔地盖过了那张直到死都没闭上眼睛的老脸。
“这又是何苦呢,较了一辈子真,走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”
护士叹了口气,端着换药车转身准备出去通知太平间的人。
就在她转身的瞬间。
病房另一侧,靠窗的那张病床上。
那个因为车祸,已经像植物人一样躺了快一年的男人。
放在身体右侧的手,食指突然猛地抽动了一下。
那抽动的幅度很小,却异常清晰。
紧接着。
那双紧闭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,眼皮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像是有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生命力,正在拼命冲破黑暗的牢笼。
睫毛挣扎了几下。
陈海缓缓地、艰难地睁开了眼睛。
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。
消毒水味刺激着他许久未曾运转的感官。
他干涩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吞咽声。
视线一点点聚焦,慢慢适应了病房里的光线。
他微微偏过头。
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旁边那张病床上,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尸体。
白布下隆起的轮廓,瘦削而僵硬。床单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。
那是他的父亲,陈岩石。
陈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昏迷的这段时间,其实是有意识的。
他听到了父亲在病床前那些偏执的念叨,听到了外头大风厂的闹剧,甚至听到了顾寒江那番杀人诛心的宣判。
他知道父亲在汉东惹了多大的乱子,也知道父亲在这张病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悲伤,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浓烈。
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,和对这汉东一地鸡毛的清醒。
“爸……您这辈子,错得太离谱了。”
陈海干裂的嘴唇蠕动着。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,沙哑粗粝。
他闭上眼,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,砸在枕头上。
护士正走到门口,听到这细微的动静,猛地回过头。
手里的换药盘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药水瓶碎了一地。
“天呐!陈局长!您醒了!”
护士捂着嘴,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连滚带爬地冲出病房。
“医生!快来人啊!植物人醒了!陈局长醒了!”
走廊里瞬间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的滚动声。
整个病房区炸开了锅。
汉东省反贪局原局长陈海,在一整年的沉睡后,奇迹般地苏醒了。
这个消息,像插了翅膀一样,瞬间传遍了京州市的大街小巷。
两个小时后。
京州市委办公大楼,桃花庵。
林大山夹着个黑色的文件夹,连门都没敲,直接推开了副书记办公室的大门。
他跑得气喘吁吁,脑门上全是汗,领带都跑歪了。
“书记!大消息!”
林大山咽了口唾沫,扶着办公桌大口喘气。
顾寒江靠在真皮老板椅上。
他正拿着一把紫铜小剪刀,修剪着桌上那盆新移栽过来的微型桃树盆景。
“什么事慌成这样?天塌了?”
顾寒江眼皮都没抬,手里的小剪刀咔嚓一声,剪掉了一根枯黄的细枝。
“老陈头……咽气了。”
林大山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刚从市一院传来的消息。看了会儿新闻联播,一口黑血喷出来,直接没抢救过来。”
顾寒江修剪枝叶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放下小剪刀,拿起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。
“这把老骨头,撑到现在才咽气,也算是能熬了。”
他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随风摇曳的桃树。
“这旧时代的最后一块挡路石,总算是自己风化了。”
顾寒江手腕轻转,紫檀桃花扇唰地展开。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“大山,去安排一下。后天把人葬了。”
“书记,按什么规格办?要不要通知省委办发个讣告?毕竟他也是老革命出身。”
林大山掏出小本子,准备记录指示。
“发什么讣告。”顾寒江冷笑一声。
“他那点老革命的本钱,早被他自己作没底了。发讣告,是想让全国网民再把汉东骂上热搜吗?”
“一切从简。不设灵堂,不开追悼会。”
顾寒江扇起一阵微风。
“通知大风厂那些工人代表。愿意去送行的,就去。不愿意去的,不强求。咱们不搞道德绑架那一套。”
“是,我这就去办。”
林大山合上小本子,刚准备转身,突然又想起了什么,脚步一顿。
“对了书记,还有个事。比老陈头咽气还邪门。”
林大山凑近了半步,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门。
“陈岩石咽气的那会儿,他那个躺了快一年的植物人儿子,陈海。突然睁眼醒了。”
顾寒江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。
“醒了?”
“真醒了!市一院的专家组正在给他做全身检查呢。说是意识完全清醒,都能开口说话了。”
林大山搓着手,显得有些兴奋。
“这陈海以前可是反贪局的一把尖刀啊。他这一醒,这汉东的局面,是不是又要生变故?”
“变不了。”
顾寒江把桃花扇插进风衣内袋,理了理领口。
“他是个聪明人。躺在病床上听了那么久,这汉东的底子,他比谁都清楚。”
顾寒江走回办公桌后坐下。
“他醒得正是时候。这烂摊子的最后一块拼图,总算有人能去补齐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听筒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。
“天宇。把那个带红戳的绝密档案袋封好。送到我这来。”
顾寒江挂断电话,看向林大山。
“大山,备车。老陈头的葬礼可以不办,但这死人饭,咱们得去请活人吃一顿。”
“您这是要去见陈海?”林大山咽了口唾沫。
“人家刚死老爹,咱们这会儿去,会不会太刺激了?”
顾寒江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,喝了一口温凉的桃花茶。
“不刺激点,怎么能让他彻底清醒。去备车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