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肥坑里冒着泡。
一股刺鼻的氨气味儿混着猪粪发酵的酸臭,顺着冷风直往人鼻腔里钻。
严少从坑里手脚并用地爬出来。他那头用发胶精心打理过的银灰碎发,这会儿全黏在头皮上。高级定制的皮夹克挂着几根枯黄的烂菜叶子。
“呕——”
他扶着旁边一棵光秃秃的桃树苗,弯下腰,胃里的酸水混合着隔夜的洋酒,稀里哗啦吐了个干净。
楚梦站在几步外。她嘴里嚼着泡泡糖,手里的微型冲锋枪随意地搭在肩膀上。
“哟,严大少这肠胃挺娇贵啊。”楚梦吐掉粉色的泡泡糖,军靴碾了碾地上的落叶。
“刚才不是挺横吗?这农家肥的滋味,比起你们燕京会所里的罗曼尼康帝,是不是更提神醒脑?”
老三和另外两个阔少缩在法拉利旁边。他们看着严少那副惨样,腿肚子直打转,连去扶一把的胆子都没有。
严少大口喘着粗气。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黄褐色污迹。
屈辱,愤怒。从小到大,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挂落。
“顾寒江!”严少咬着牙,眼珠子因为充血红得吓人。
他指着站在台阶上的那个身影。
“你别太狂了!我爷爷一句话,就能让你在燕京待不下去!你今天怎么折辱我,明天我让你十倍奉还!”
顾寒江靠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把紫檀桃花扇慢悠悠地摇着。
他看着底下这头还在叫嚣的疯狗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。
“大山。”顾寒江没接茬,偏过头喊了一声。
林大山麻溜地从门厅里钻出来。他手里捏着一块灰不溜秋的抹布,走到台阶边缘。
“市长,您吩咐。”
顾寒江用扇骨指了指院子里停着的那辆黑色奥迪A6。车身在从汉东开过来的路上沾了不少泥水。
“去。把抹布给这位严少爷送过去。”
顾寒江声音清朗,透着股散漫的随意。
“告诉他。把我的车擦干净。”
林大山咧开嘴,露出两排大白牙。
他快步走下台阶,走到严少面前。毫不客气地把那块带着馊味的抹布,“啪”地一声甩在严少脸上。
“严少,接活儿吧。我们顾省长心善,不让你挑大粪了。去擦车。”
严少一把扯下脸上的抹布,狠狠摔在泥地里。
“我擦你妈!你算什么东西,敢指使我!”
他像头被激怒的野猪,抡起拳头就要往林大山脸上砸。
林大山往后退了半步,躲开拳头。
顾寒江站起身。他理了理风衣的领口,走到台阶最边缘。
“脾气挺大。”
顾寒江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黑色的军用手机。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。
“天宇,把后院墙上的投影打开。给严少降降火。”
“得嘞!市长您瞧好儿吧!”耳机里传来赵天宇兴奋的键盘敲击声。
“嗡——”
后院那堵原本空荡荡的白墙上,突然亮起刺眼的投影光束。
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红色印章,瞬间占据了整面墙壁。
严少的拳头僵在半空。
他下意识地转过头,顺着光束看过去。只看了一眼,他脸上的嚣张和愤怒就像是被冰水浇灭了。
“去年三月,澳门葡京VIp厅。流水五千万,走的开曼群岛的空壳账户。”
顾寒江看着屏幕,慢条斯理地念着上面的数据。
“十月。你名下的皮包公司,借着你爷爷在基建口的批文,倒卖了南郊一块地皮。两个亿的差价,洗白后进了瑞士联邦银行。”
顾寒江每念一个数字,严少的身体就跟着哆嗦一下。
“这……这是假的!你伪造证据!”严少喉结艰难地滚动着,声音都在打劈。
“伪造?”顾寒江轻笑一声。
他走到严少面前,桃花扇的扇骨挑起那块掉在地上的脏抹布。
“这些底单上,可都清清楚楚地带着你严大少的电子掩码签名。”
顾寒江把抹布重新丢进严少怀里。
“你猜猜。我要是把这份账单,寄给你爷爷。或者,直接捅到中纪委那儿去。你们严家那棵大树,还能撑几天?”
严少双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,他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里。这回不是气的,是真真切切地吓破了胆。
他爷爷严老,在燕京确实呼风唤雨。但那都是建立在表面干净的政治羽毛上。
这种实打实的跨国洗钱底单要是曝出来。别说他爷爷,整个严家都得跟着陪葬。
“我擦……我擦车……”
严少哆嗦着手,抓紧了那块馊臭的抹布。
他低着头,连看顾寒江眼睛的勇气都没了。手脚并用地爬向那辆黑色奥迪。
老三和另外两个阔少看得直咽口水。
他们在四九城横着走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见过严大少认怂认得这么彻底。
顾寒江看着严少跪在奥迪车轮旁,拿着抹布一点点抠着轮胎缝里的泥巴。
“动作麻利点。轮胎缝里要是有半点泥星子。”
顾寒江转过身,往门厅走。
“那份账单,明早就会出现在你爷爷的办公桌上。”
夜色渐深。
西山旧招待所的大门紧闭。
门外那几辆扎眼的超跑旁边。四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燕京大少,此刻正灰头土脸地蹲在奥迪车前。
严少擦着轮胎,老三在旁边端着水盆。几个人冻得鼻涕直流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楚梦靠在二楼的窗台边,嚼着口香糖,看着底下的光景。
“市长。这几个瘪犊子平时嚣张惯了。今天这顿收拾,算是把他们的脊梁骨给抽了。”
顾寒江坐在藤椅上。他端起那杯温热的桃花茶,抿了一口。
“这叫敲山震虎。小老虎挨了打,老老虎在窝里,自然就坐不住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杯底在玻璃圆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严老那边,有动静没?”
林大山拿着加密平板走过来。
“有。天宇那边截获了几个从严家四合院打出去的保密电话。”
林大山压低声音。
“他们没调警卫局的人。反倒是联系了京城最大的那家财阀,恒远集团。”
“恒远集团?”顾寒江挑了挑眉,“这老家伙,明刀明枪玩不过,准备换软刀子了?”
林大山点点头。
“听说恒远的掌门人,明天要亲自来咱们这桃花庵拜访。说是带了厚礼。”
顾寒江手腕轻翻,紫檀桃花扇唰地展开。
“厚礼?这燕京的礼,可不好收啊。”
他扇着微风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准备准备。明天咱们,开门迎客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西山招待所门外,几辆法拉利和迈凯伦早就没影了。
严少几个人半夜擦完车,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市区。
初冬的阳光照在刚翻过泥的院子里,光秃秃的桃树苗在风中摇曳。
“嗡——”
一辆加长版黑色林肯,平稳地停在了招待所门前。
车门推开。
一个穿着高定条纹西装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走下车。他手里盘着两串名贵的金刚菩提,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。
恒远集团掌门人,金老板。
他没急着进去。反而转身,冲着林肯车后座微微弯了弯腰。
两双修长白皙的美腿,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,依次迈出车厢。
一对长相一模一样、容貌绝美的双胞胎姐妹花,出现在阳光下。
她们穿着裁剪合体的真丝旗袍。一红一白。身段妖娆,眼波流转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妩媚。
金老板满意地看了看这对姐妹花。
“走吧。去会会这位汉东来的活阎王。”
他盘着核桃,大步跨进招待所没关严的铁门。
林大山正拿着个大扫把,在院子里扫落叶。
看见这阵势,他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笑了。
“哟,金老板。这大清早的,带着家眷来参观咱们这桃花庵?”
金老板停住脚步。他上下打量着林大山,眼底闪过一丝轻蔑。
“林秘书长吧?我可是带着严老的诚意来的。你们顾省长呢?”
林大山把扫把往旁边一靠。
“我们省长在里头喝茶呢。金老板,这边请。”
大厅里。
顾寒江靠在藤椅上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套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。
手里那把桃花扇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金老板带着双胞胎走进来。
他没客气,直接在顾寒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
“顾省长。久仰大名啊。”
金老板把手里的核桃搁在茶几上,笑呵呵地开口。
“严老说了。大家都是在四九城里混饭吃的,没必要把关系搞得那么僵。和气生财嘛。”
顾寒江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叶。
“和气生财?金老板这话说的。我这人大老粗一个,只知道查账,不懂什么和气。”
金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但他很快又恢复了自然。
他冲着身后招了招手。
那对绝色双胞胎立刻走上前,一左一右地坐在了顾寒江身旁。
红旗袍的女孩拿起茶壶,身子微微前倾,娇滴滴地开口。
“顾省长,这茶有些凉了。我给您添点热的。”
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,瞬间盖过了屋里淡淡的桃花香。
白旗袍的女孩更是直接伸出柔软的小手,搭在顾寒江的手背上。
“顾省长这几天查案辛苦了,我帮您捏捏肩吧。”
金老板靠在沙发里,看着这一幕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。
“顾省长,这两位是咱们恒远集团的公关总监。也是严老特意为您准备的礼物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股赤裸裸的诱惑。
“只要您高抬贵手,把那份账单销毁。这对姐妹花,加上恒远集团百分之十的干股。全都是您的。”
金老板端起茶杯,胸有成竹。
“这燕京的花花世界。可比您那几棵破桃树,有意思多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