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山搓着双手,两只手心全是汗,在西装裤腿上拼命蹭着。
“书记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。眼巴巴地盯着顾寒江那只拉开抽屉的手。
“孙市长这位置是挪了。那……那我呢?”
顾寒江嫌弃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副狗腿样,这辈子是改不了了。”
他从抽屉里扯出一个比刚才厚一倍的蓝色硬壳文件夹。手腕一扬,“啪”地一声摔在玻璃茶几上。
“拿去。自己看。”
林大山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他哆嗦着手,像捧着圣旨一样把那个文件夹捧起来。手指头抠着边缘的塑料夹子,半天没敢翻开。
“书……书记,您这不会是给我发的退休金结算单吧?”
林大山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这几年跟着您,虽然没立什么大功,但好歹没掉过链子。您可不能卸磨杀驴啊。”
顾寒江靠在真皮椅背里。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把紫檀桃花扇,在指尖转了个圈。
“废什么话。打开。”
林大山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猛地翻开厚重的封皮。
只看了一眼。
他那双常年熬夜写材料、有些浑浊的小眼睛,瞬间瞪得像两只铜铃。
白纸黑字。上面盖着省委组织部的鲜红大印。
《关于林大山同志任职京州市代市长的决议》。
“京……京州市长?”
林大山结巴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凑到纸面上又看了一遍。
确认自己没看错后,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。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像是一口气没倒腾上来。
当了十年的底层笔杆子。天天在市委大院里给人端茶倒水、写八股文。
出了事,他就是那个被推出去顶雷背黑锅的临时工。
现在,京州市的一把手?
这几百亿Gdp的盘子,几百万老百姓的生计,交到他这个牛马手里了?
“书记!这……这玩笑开大了!”
林大山手一抖,文件夹掉在地毯上。他连滚带爬地捡起来。
“我就是个写材料的。您让我管个后勤处还行,这市长……我哪有那本事啊!”
顾寒江没笑。
他放下桃花扇。双手交叠放在红木桌面上,深邃的黑眸直直刺进林大山的眼底。
“你觉得,当市长需要什么本事?”
“需要像李达康那样,天天开会拍桌子,逼着底下人没日没夜地卷?”
“还是像高育良那样,满嘴马列主义,背地里拉帮结派?”
顾寒江的声音不大。却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砸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大山。这十年,你在最底层摸爬滚打。你比谁都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政绩,是怎么把底下的普通人熬干的。”
顾寒江站起身。绕过办公桌,走到林大山面前。
“我提拔你,不是让你去当个发号施令的官老爷。是让你去守规矩。”
他拍了拍林大山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“市长给你当。规矩不许破。”
“谁要是再敢在京州搞形式主义,谁要是敢为了面子工程让老百姓和基层干部加班熬夜。”
顾寒江眼神骤冷。
“你就给我干他。天塌下来,我顶着。”
林大山僵在原地。
胸腔里那颗常年被压抑、被忽视的心脏,像一台生了锈但被重新注入燃油的马达。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。
他看着顾寒江那张冷厉的脸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书记……”
林大山吸了吸鼻子。猛地站直了身板。
“我懂了。您放心,我这牛马当了半辈子,最恨的就是那些只知道抽鞭子的人。”
他咬着后槽牙,眼底迸射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狠戾。
“这京州交给我。谁敢卷,我让他卷铺盖滚蛋!”
“这还像点人样。”
顾寒江满意地点点头。转身走回办公桌后。
“去旁边的休息室。把你身上那件起了球的旧西装脱了。”
顾寒江用扇骨指了指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“柜子里有套新定做的高定西服。换上。既然当了市长,就得有点霸总的派头。”
林大山抱着文件夹,乐颠颠地冲进休息室。
不到五分钟。
休息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。
林大山穿着一身剪裁得体、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高定西服。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。
他走到落地镜前。深吸一口气,努力把挺出来的啤酒肚吸进去。
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。他对着镜子,微微扬起下巴,试图模仿顾寒江那种冷酷散漫的笑容。
“天凉了。这京州的企业,也该破产了。”
林大山捏着嗓子,对着镜子挤出一个自认为邪魅狂狷的冷笑。
他转过身,迈着自以为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休息室。
刚踏出房门。
他余光瞥见顾寒江正端着那只白瓷茶杯,杯底还没碰到嘴唇。
林大山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了一万倍。
他那股霸总的架势瞬间溃散。
双腿条件反射般地弯了下去,腰背佝偻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办公桌前,一把抓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壶。
“哎哟书记!您那水都凉了吧!我给您添点热的!”
林大山双手捧着水壶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他小心翼翼地把滚水注入顾寒江的茶杯里,连几片干桃花瓣的位置都给拨弄正了。
顾寒江端着茶杯,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十几万高定西服、却依然弓着腰倒茶的新任京州市长。
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。
“大山啊。”
顾寒江揉了揉眉心,桃花扇在桌沿上敲得哒哒响。
“你这牛马的基因,是刻在骨子里洗不掉了是吧?”
林大山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手里的水壶,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笔挺的西装。
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。
“嘿嘿……书记。习惯了,真习惯了。”
林大山尴尬地把水壶放回原位,搓着手干笑。
“我这当再大的官,在您面前,那也是个端茶倒水的牛马。”
“行了。别在这恶心我了。”
顾寒江摆摆手,一脸嫌弃。
“滚回你的市长办公室去。把那些等在门外的局长处长叫进去,给他们开个会。练练你的霸总冷笑。”
林大山如蒙大赦。抱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,一溜烟跑到门口。
刚把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。
“砰!”
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门板擦着林大山的鼻尖飞过去,重重撞在墙壁阻尼器上,震落了一片白灰。
林大山吓得往后一跳,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。
楚梦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。嘴里嚼着口香糖,军靴踩着地上的白灰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她连看都没看林大山一眼。
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的那把真皮会客椅旁。
“起开。”
楚梦一脚踹在林大山刚才坐过的椅子边缘。
椅子顺着地毯滑出去半米远。
“轮到老娘了。”
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双腿直接交叠着翘在了玻璃茶几上。战地靴上的泥印子清晰可见。
楚梦吐掉嘴里没味的泡泡糖。
她一双美目盯着坐在对面的顾寒江,眼底透着股土匪般的桀骜。
“省长。他们都分完赃了。我那份呢?”
楚梦挑起眉梢。
“事先说好。没劲的文职我可不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