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京州市第一医院的门头。
顾寒江手腕翻转。紫檀桃花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扇骨敲在左手掌心。
他看着街角那家卖鸡蛋灌饼的摊子。摊主正麻利地给饼刷着面酱,热气蒸腾。
“大山。通知食堂。”
顾寒江把扇子插进风衣口袋。
“今儿个中午,加个红烧排骨。”
林大山跟在后头。胖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。
“得嘞。书记,大伙儿这几天正馋这口呢。”
……
视线穿透薄薄的春雾,往上拉远。
俯瞰整个汉东。
这座曾经被重工业黑烟笼罩的钢铁巨兽。现在换了副面孔。
老城区的大风厂旧址,红砖墙上爬满了新绿的爬山虎。
厂房改建的桃花街文创园里。游人如织。烤肉的孜然味和咖啡的焦香混在一起,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
南郊。
原本是一片流着毒水的荒地。
现在。十里桃林绵延起伏。粉色的花海像一床巨大的被子,盖住了曾经的满目疮痍。
一条崭新的柏油路横穿桃林。直通新建立的高新科技产业园。
园区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耀眼的白光。
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。只有安静运转的高精密仪器。
省统计局的数据中心。
一块占据了整面墙的电子大屏。上面红蓝相间的柱状图正疯狂往上窜。
数据实时跳动。看得人眼晕。
局长老刘站在屏幕前。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季度报表。
他推了推老花镜。手指头在纸面上哆嗦了两下。
“这……这数据没算错吧?”
老刘咽了口唾沫,转头看向旁边负责核算的科员。
“局长,核了三遍了。连小数点后两位都没差。”
年轻科员指着屏幕最顶端那根快要顶破框的红色柱子。
“咱们汉东第一季度的Gdp。不仅没跌。”
科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文旅板块的收益翻了五倍。高新科技产值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百!”
“整体Gdp增速。全国第一。直接甩开第二名临海省整整两倍!”
老刘抓着报表的手猛地一紧。纸张被捏出几道死褶。
全国第一。
甩开第二名两倍。
这在以前。李达康当市委书记那会儿,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梦。
那时候,为了保住Gdp的脸面。李达康能指着他老刘的鼻子骂娘。逼着底下的干部连轴转半个月。
熬瞎了眼,累吐了血。也只是勉强保住个全国前五的名次。
现在呢?
老刘转过头,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下午四点五十五分。
“滴——答。”
秒针跳过最后一格。五点整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省委办公大楼里。下班的电铃声准时响起。
这铃声不是那种刺耳的警报音。而是一段舒缓轻快的纯音乐。
老刘放下手里的报表。
“行了。数据核完就行。保存备份。下班。”
他走到衣帽架前。拿下自己的藏青色夹克穿上。
“哎哟,老张约了我去护城河钓鱼。去晚了好位置就没了。”
科员们欢呼一声。
纷纷保存文件,拔出U盘。电脑屏幕整齐划一地暗了下去。
整个省统计局大楼。不到十分钟,走得干干净净。
不仅是统计局。
京州市的各个政府机关、写字楼。此刻正上演着同样的一幕。
旋转门不断被推开。
潮水般的人流涌上街道。
没有疲惫的黑眼圈,没有沉重的公文包。
大家三三两两结伴。有的商量着去桃花街吃顿火锅,有的赶着去幼儿园接孩子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马路上。
车流顺畅。没有以往那种下班高峰期按喇叭骂娘的焦躁。
市委大院里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办公楼的灯光却是一层层地熄灭。
大楼陷入一片宁静。只有值班室透出一点微光。
顾寒江的副书记办公室门关着。里面没开灯。
他没走。
靠在真皮椅背里。双腿搭在玻璃茶几上。
手里端着杯温热的桃花茶。
粉色的干花瓣在茶水里打着转。
他没开大灯。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看着手机里的简报。
“书记。”
门没敲,林大山推门溜达进来。
他换了件休闲的格子衬衫。手里拎着个打包的塑料饭盒。
“食堂的红烧排骨。我让师傅多留了一份。”
林大山把饭盒放在茶几上。
“您这当了全省的活菩萨。还不赶紧回家陪苏副书记吃饭?”
顾寒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等个电话。”
他扇骨敲了敲手机屏幕。
话音刚落。桌上的黑色保密手机震了起来。嗡嗡的闷响。
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加密号码。
顾寒江按下接听键。
“喂。老领导。”
电话那头。中组部那位清瘦老者的声音传了过来。透着股掩饰不住的震惊。
“寒江啊。你们汉东的季度报表,我可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”
老者的声音里夹着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
“你小子。这是给我变戏法呢?”
“不搞指标摊派。不搞强制定额。每天准点下班。”
“这Gdp是怎么飞到全国第一的?”
顾寒江笑了。
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桃花扇在手里把玩着。
“老领导。这叫水到渠成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几棵在夜风中摇曳的桃树。
“以前那是竭泽而渔。底下人累死累活,为了应付检查,造出一堆没用的死账烂账。”
“老百姓兜里没钱。干活没盼头。”
顾寒江扇骨一合。
“现在。我把规矩立死了。谁敢逼着加班,我让他滚蛋。谁敢吃拿卡要,纪委的茶管够。”
“老百姓有闲时间去逛街消费。外资看到这儿不用送礼就能办事,削尖了脑袋往里挤。”
他端起那盒红烧排骨。隔着塑料盒都能闻到肉香。
“钱活了,这经济自然就起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。
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套‘草台班子’理论。算是被你玩明白了。”
“燕京这边。几个大省的书记可是坐不住了。”
老者干咳两声。
“他们看着你这耀眼的数据。正联名申请,要组个高级别的考察团。”
“再去你们汉东。好好取取这反内卷的真经。”
顾寒江挑了下眉毛。
“又来?”
他把排骨盒放下。
“上次临海省那帮人。走的时候可是腿都软了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老者语气严肃。
“这次是由燕京牵头。几个经济大省的一把手亲自带队。”
“寒江。这接待工作。你可得兜住底。别再拿大白菜和烂泥坑糊弄人了。”
顾寒江没接茬。
他看着窗外的路灯。
“老领导。我这桃花庵的门槛。只要不怀鬼胎。随时欢迎。”
第二天上午。
汉东省委大院门外。
三辆挂着燕京和外省牌照的高级考斯特中巴车。稳稳停在台阶下。
车门滑开。
七八个大省的省委书记。夹着公文包,满脸严肃地走下车。
他们身后。跟着几十个各省的发改委和统计局一把手。
这阵势。比上次钱建国带队来的时候,还要大上几分。
带头的是燕京某部委的副部长。
他理了理西装领带。看着眼前这座没有红毯、没有横幅的省委大楼。
“这顾寒江。架子是真不小啊。”
副部长皱了皱眉。
“咱们这么多大省的一把手来交流。他连个出面迎接的副秘书长都不派?”
旁边的一个省委书记冷哼一声。
“人家现在是全国第一。当然有底气摆谱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。他这所谓的‘松弛感’,到底是个什么神仙戏法。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办公大楼。
一楼大厅里。
没有那种紧张忙碌、电话响成一片的焦躁气氛。
几个科员正站在一台新装的咖啡机前。讨论着周末去哪钓鱼。
副部长走到前台。
前台的小姑娘正在用修指甲的小锉刀修指甲。
看到这群气势汹汹的大佬。小姑娘没慌。
她放下锉刀。站起身,挂上个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。
“各位领导。是燕京来的考察团吧?”
小姑娘递过去一叠打印好的A4纸。
“顾书记正在开会。他交代了。让各位先看看咱们省的干部作息时间表。”
副部长愣了一下。
接过那张纸。
他低头一看。眼珠子瞬间瞪圆了。下巴差点掉在地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