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部长的手指在A4纸上抠紧了。
纸张边缘被汗水洇出一小片暗色。
《汉东省省直机关冬季作息时间表》。
上午九点到十一点。下午两点到四点。
没了。
就这四行字。底下盖着省委办公厅的红戳。
他推了推金丝眼镜。把那张纸凑到鼻尖底下来回扫了两遍。
“这……这印错了吧?”
副部长转头看着身后的几个大省书记。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一天工作四小时?”
旁边东部省份的省委书记一把抢过那张纸。
他常年熬夜熬出的红眼珠子,死死盯着那几个数字。眼角抽搐了两下。
“荒唐!简直是胡闹!”
这位书记一巴掌拍在接待台上。震得旁边的一摞打印纸哗啦滑在地上。
“四小时够干什么!我底下那些局长,一天开会都不止四个小时!”
“顾寒江这是把国家机关当养老院了?!”
前台小姑娘被这阵势吓了一跳。赶紧弯腰去捡地上的纸。
“各位领导。没印错。”
林大山夹着个黑色公文包,从二楼楼梯上溜达下来。
他穿着件藏青色的修身夹克。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哒哒响。
“我们顾书记说了。要是连自己的时间都管不好,怎么管好一个省的经济。”
林大山走到这群大佬面前。腰板挺得笔直。再也没了以前那种端茶倒水时的唯唯诺诺。
“四小时。足够处理完所有核心政务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
副部长指着林大山的鼻子。
“每天那些报表、审批、会议纪要。哪一样不需要时间磨?”
“你们这是在敷衍工作!”
林大山嗤笑一声。
他走到大厅中央的电子政务终端前。在屏幕上敲了两下。
“您说的是那些为了应付检查,层层加码的废纸吧。”
大屏幕亮起。红蓝相间的柱状图飞速跳动。
“在咱们汉东。所有审批走赛博大数据通道。”
林大山指着屏幕。
“符合环保底线和资金流水的,系统三分钟出结果。不符合的,直接打回。”
“没有扯皮。没有吃拿卡要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这群满脸疲态的外省大员。
“四个小时高强度运转。剩下的时间,顾书记强制要求所有干部,必须下班。”
林大山指了指大门外的街道。
初冬的阳光正好。
“去消费。去生活。去赏桃花。”
“只有老百姓和干部有闲时间去花钱。这内需的盘子,才能真正拉得动。”
这番话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在这群天天喊着“五加二白加黑”的卷王头上。
副部长张着嘴。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。
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汉东那全国第一的Gdp增速摆在那儿。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。
谁能想到,这奇迹的背后,竟然是每天只上四小时班换来的。
“纸上谈兵没用。”
东部省份的书记咬着后槽牙。他还是不信邪。
“带我们去街上看看。我倒要看看,你们汉东的基层,是不是真的闲得去赏花!”
“得嘞。您各位这边请。”
林大山做了个请的手势。带着这群大佬走出了省委大院。
没有清场。没有警车开道。
一行人就这么穿着深色的官服,混进了京州市的街头。
走出不到两条街。
就是大风厂旧址改造的桃花街。
这会儿才下午三点半。
按理说,正是上班族在格子间里死磕ppt、老板在会议室里骂娘的时候。
但眼前的景象,却让这群外省大员看直了眼。
桃花街上人头攒动。
茶馆里坐满了人。紫砂壶冒着热气。戏台上正唱着京剧。
几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,正凑在露天咖啡座上打扑克。
旁边一个小推车卖着烤红薯。香味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老板,来两个红薯。挑流蜜的。”
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递过去扫码的手机。
副部长眼尖。一眼认出了那个买红薯的男人。
“那不是……汉东省发改委的刘处长吗?”
副部长揉了揉眼睛,指着那边。
“上周在燕京开会我还见过他。这会儿他居然在街上买烤红薯?”
东部省份的书记脸色发青。
他走过去。拍了拍刘处长的肩膀。
刘处长回头。手里还拿着个刚烤好的红薯,烫得直倒手。
“哎哟。领导好。”刘处长认出了这几位大员。没慌,反而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。
“你在这干什么?发改委的项目不用跟了?”
东部省委书记压着嗓子,语气里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严厉。
刘处长咬了口红薯。甜香四溢。
“跟完了啊。”
他咽下红薯。指了指手腕上的表。
“今天我负责的三个外资入驻案。系统走完流转,下午两点就批复了。”
刘处长把剩下的红薯塞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顾书记说了。活干完了就滚蛋。在办公室耗着费电。”
他擦了擦手。指着不远处一家新开的茶楼。
“我这正准备去听段折子戏呢。那家的碧螺春不错。各位领导要不要一起?”
一群外省大员僵在原地。
他们看着刘处长那张油光满面、没有半点黑眼圈的脸。
再看看自己这群人。每天靠着浓茶和速效救心丸续命。为了那点可怜的Gdp排名,把命都快搭进去了。
结果人家吃着烤红薯听着戏。经济数据还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。
降维打击。
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。
这哪里是在做官。这分明是在享受生活。
“这汉东的水……是真深啊。”
副部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那股子高高在上的燕京做派。在这一刻,被这街头巷尾的烟火气彻底击得粉碎。
“回去吧。”
东部省委书记像个泄了气的皮球。脊背塌了下去。
“没法学。这顾寒江的脑子,咱们这帮老骨头这辈子也琢磨不透。”
他们这套靠压榨基层换政绩的旧黄历。在汉东这片松弛的桃花源里,成了最可笑的垃圾。
一行人灰溜溜地往回走。
连去省长办公室打招呼的心思都没了。
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。
街角一家咖啡馆的落地窗前。
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,正拿着一台专业级的索尼摄像机。
镜头死死对准了刚才这一幕。
老外叫迈克。是某西方知名纪录片频道的独立记者。
他来汉东已经一个星期了。
原本是想拍一部关于东方大国“血汗工厂”和“高压内卷”的纪录片,去国际上拿大奖。
结果。
他在这座城市里转了七天。
看到了四点就下班的政府大楼。看到了街头喝茶听戏的年轻官员。
看到了没有门槛、外资排队送钱的招商中心。
迈克关掉摄像机。
他双手抓着头发。蓝色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狂热。
他冲回酒店。连夜把这七天拍下的所有素材剪辑成了一部四十分钟的纪录片。
片名就叫:《桃花源里的奇迹:没有卷王的东方硅谷》。
第二天一早。
这部纪录片被上传到了外网最大的视频平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