呲啦——!
冒着白烟的保险柜里,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动静。
林大山的手抖得像筛糠。
他那半杯泡得发胀的枸杞水,全浇在了烧得通红的通讯主板上。
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,混着廉价塑料熔化的酸臭。
瞬间顺着中央空调的冷风,直往人鼻腔里钻。
林大山被呛得直打干呕。
泛红的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盐水。
顾寒江已经换上了那件发皱的高定风衣。
他抠了抠眼角的眼屎,把粉色桃花扇往后腰的裤腰带里一插。
“行了,这破盒子算是彻底闭嘴了。”
顾寒江打了个绵长的哈欠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揉了揉后颈。
“下班。接老婆抱外孙去。”
就在这时。
窗外原本安静的天空,突然撕裂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狂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沙尘,疯狂拍打着落地玻璃窗。
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犹如一头黑色的钢铁巨兽。
悬停在了省委大院桃花庵的防弹屋顶上。
巨大的旋翼气流,把林大山本就稀疏的地中海发型,吹得根根倒立。
他死死捂着头顶,双腿发软。
膝盖骨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哒哒声。
“老、老板……”
林大山舌头打结,口水呛进了气管。
顾寒江停下脚步。
他扭了扭脖子,颈椎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“跑得挺快。省了机票钱了。”
桃花庵的后院。
一壶明前龙井正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苏清欢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裙。
她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把剪刀,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迎春花。
剪刀咬合,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
他的中山装领口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,死死贴在干瘪的脖颈上。
老人双手撑着石桌边缘。
胸口剧烈起伏着,仿佛拉风箱。
“寒江啊……你、你这折腾的是哪一出?”
老人的嗓音透着一股浓重的焦灼,甚至破了音。
“大领导说了,只要你不退,条件你随便开!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税收额度再降五个点?人事任命权彻底放开?还是……”
“停,打住。”
顾寒江翘着二郎腿,靠在竹椅上。
他脚上那双人字拖的塑料带子,已经磨得发亮。
顾寒江从后腰抽出那把9.9元包邮的紫檀桃花扇。
唰地一声抖开。
劣质的工业香精味,瞬间盖过了龙井茶的清香。
老人被这股刺鼻的味道冲得直皱鼻子。
顾寒江摇着扇子,带起一阵温吞的风。
“我今年五十了。这风啊,扇不动了。”
他吐掉嘴里嚼得没味儿的口香糖残渣。
糖渣精准地砸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底。
“我闺女桃之生了个胖小子,昨晚发烧哭了一宿。”
顾寒江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。
“大领导能下红头文件,让我外孙立刻退烧不哭吗?”
老人被噎得一愣。
满是皱纹的脸颊抽搐了两下。
老人急得直拍大腿。
手掌拍在布料上,发出沉闷的啪啪声。
“外资那帮饿狼,就怕你顾寒江一个人!”
“你一走,汉东的几百亿盘子立刻就得散架!”
顾寒江掏了掏耳朵。
指甲盖弹开一小撮耳屎。
“散就散。地球离了谁还不转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、正疯狂用袖子擦汗的林大山。
“大山,过来。”
林大山浑身一激灵。
他同手同脚地挪到石桌旁。
西装裤腿上还沾着刚才倒保险柜时溅上的烂枸杞叶子。
顾寒江弯下腰。
手伸进竹桌底下一个落满灰尘的破纸箱里。
摸索了半天,扯出一个沾着干瘪蜘蛛网的黄布包。
啪嗒。
布包被扔在粗糙的石桌面上,震得茶盏晃出几滴水渍。
“打开。”顾寒江扬了扬下巴。
林大山屏住呼吸。
他粗糙的指腹捏住黄布的边角,一层层掀开。
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。
一方羊脂白玉雕成的大印。
阳光打在上面,折射出冰冷又厚重的光泽。
底部沾着红泥,隐约透出八个大字。
瞳孔骤然收缩,死死盯着那方印。
林大山腿一软,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石板地上。
“老、老板……您掏这玩意儿干啥啊?”
林大山的声音彻底带上了哭腔。
“我、我高血压犯了……头晕……”
林大山抱着脑袋,死活不敢看桌上的印。
“我、我骨子里就是个给您端茶倒水的牛马命啊!”
“您让我管几百亿?我连自家小卖部账本都算不明白!”
林大山急得直揪头上的几根头发。
头皮都被抠出了几道红印子。
顾寒江一脚踹在林大山的大腿根上。
没用多大劲,但把林大山踹得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。
“两鬓都白成什么样了,遇事还这副怂样。”
顾寒江弯腰捡起那方白玉大印。
冰冷的玉石在他掌心里掂了两下。
接着,他一把抓起林大山满是冷汗的手。
将那方沉甸甸的大印,死死按进林大山的掌心。
大印的棱角硌得林大山手心发疼。
“这破草台班子,我带头凑合了二十年。今天起,全交给你了。”
顾寒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嘎吱作响。
“寒江!林大山他压不住下面那些财团和资本的!”
顾寒江没理会身后的喊声。
他脱下那件价值几十万的高定风衣。
随手搭在藤椅背上。
苏清欢放下剪刀,拿来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短衫。
她踮起脚尖,替顾寒江理了理后颈的衣领。
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顾寒江温热的皮肤。
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。
“规矩我二十年前就立下了。五点半下班,谁敢多卷一分钟,就砸谁的饭碗。”
顾寒江牵起苏清欢的手。
女人的手心干燥又柔软。
“大山,记住了。”
顾寒江转过头,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林大山。
“谁要是不守汉东的规矩,你就拿这块石头,砸烂他的狗头。”
林大山死死抱着那块白玉大印。
白玉的冷气顺着他的胳膊直往骨缝里钻。
他吸了一下鼻子。
一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在鼻孔处忽大忽小。
最后啪嗒一下破了,溅在嘴唇上。
他顾不上擦,扯着嘶哑的嗓子冲着顾寒江的背影喊。
“要是他们非逼着咱们改规矩呢!我、我拿石头也顶不住啊老板!”
顾寒江已经牵着苏清欢,走到了桃花庵的木栅栏门边。
他抬起拿着粉色扇子的右手。
背对着众人,随意地晃了两下。
劣质塑料扇骨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。
“那你就去我办公桌左边第三个抽屉,把那本黑皮日记本摔在他们脸上。”
“看完那东西,他们要是还敢迈进汉东一步,算我顾寒江这二十年白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