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江和苏清欢的背影,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。
橘黄色的光晕打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上。
粗糙的布料边缘泛起一层毛茸茸的暖光。
办公室里。
中央空调还在呼呼地往外吐着冷气。
林大山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他双手死死捧着那方白玉大印。
玉石的寒气顺着掌心,一路钻进他的小臂骨缝里。
冻得他牙膛子咯咯直打架。
燕京来的那位白发老人,猛地转过身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布满了红血丝。
老人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办公桌前。
皮鞋鞋底在瓷砖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左边……第三个抽屉。”
老人的嗓子干哑得像是在嚼沙子。
他一把扯住抽屉的金属把手,用力往外一拽。
滑轨生锈了,发出嘎吱一声惨叫。
抽屉最深处。
静静地躺着一本表面起皮的黑皮日记本。
旁边还散落着几根吃剩下的棒棒糖塑料棍。
老人屏住呼吸。
他颤抖着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,翻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。
林大山咽了口唾沫,大着胆子凑过去瞄了一眼。
只看了一眼。
林大山那双本就突出的眼珠子,差点直接从眼眶里砸出来。
日记本上根本不是什么执政心得。
而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全英文加密代码表格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老人的嘴唇哆嗦着。
表格最上面,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个大大的笑脸。
旁边有一行顾寒江随手写的批注:
“赵天宇昨晚熬夜写的后门程序。燕京那几位老爷子在海外的一百三十个离岸账户底裤全在这儿。敢动汉东的规矩,我就让天宇按回车。大家一起回原始社会要饭去。”
啪嗒。
老人手里的日记本掉在了桌面上。
他双腿一软,整个人往后栽倒。
后背重重地撞在真皮沙发上,压出一个人形凹坑。
老人捂着胸口,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。
额头上的冷汗,瞬间把斑白的鬓角全打湿了。
“疯、疯子……他顾寒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魔!”
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拿全球金融系统当人质?他、他就为了准时下班?!”
林大山愣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方沉甸甸的大印。
又转头看了看窗外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。
突然。
林大山眼眶一酸。
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鼻腔,酸涩得他直吸溜鼻子。
“老板他……连我这头蠢牛马的退路,都给安排得死死的。”
桃花庵外的大街上。
没有警车开道,也没有铺红地毯。
柏油马路被太阳烤了一整天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沥青味。
楚梦靠在那辆迷彩涂装的剑齿虎装甲车上。
她今天没穿作战服。
套了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,拉链敞开着。
嘴里嚼着泡泡糖。
啪。
一个粉色的泡泡在嘴唇边炸开,粘在了嘴角。
她用舌尖卷进嘴里,走上前拦住了顾寒江。
“头儿。”楚梦的声音破天荒地有些发闷。
“您这一走,我手里这帮精力过剩的小崽子,以后谁来镇场子?”
顾寒江停下脚步。
他伸出手指,弹了一下楚梦的脑门。
“少来这套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后备箱里藏了三箱啤酒。”
顾寒江脚上的人字拖在地上蹭了蹭。
“以后想打架,去拳馆。别特么开着装甲车去收违停罚单。”
“顾、顾哥!”
赵天宇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,从装甲车底盘下面钻了出来。
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沾满黑色机油的扳手。
眼镜片上全是油手印。
“我服务器那边的自毁程序都写好了。燕京要是敢拔咱们网线,我立刻黑进他们的卫星看电视!”
赵天宇吸了吸鼻子。
“您、您真不带我走了啊?我给您外孙写个满级防沉迷系统也行啊!”
孙连城慢悠悠地从街角踱步过来。
他背着手,像个刚逛完菜市场的大爷。
“小赵,格局打开。”
孙连城从兜里摸出半包瓜子,递给顾寒江。
“特首这是要去探索人类带娃的宇宙终极奥秘。咱们凡人不懂。”
顾寒江没接瓜子。
他笑着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。
掌心拍在布料上,发出两声闷响。
“老孙,少看点星星。多看看脚底下的路,别掉下水道里。”
一阵带着热气的晚风吹过。
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,被吹得哗啦啦直响。
顾寒江牵着苏清欢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他们刚拐过桃花庵外的第一个十字路口。
顾寒江的脚步,突然顿住了。
整条汉东大道。
这条平时塞满豪车、跑满外资精英的八车道主干线。
此刻,竟然连一辆车的引擎声都听不到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只能听到风穿过高楼大厦缝隙的呜咽声。
顾寒江抬起头。
前面的街道上、天桥上、两侧大楼的落地窗前。
密密麻麻,全是人。
一眼望不到头。
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金融高管,领带歪垮垮地挂在脖子上。
有戴着黄色头盔的外卖小哥,手里还拎着没送完的盒饭。
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、推着轮椅的老人。
几百万人。
把汉东大道的每一个角落,堵得水泄不通。
没有拉横幅。
没有高音喇叭。
甚至没有人带头喊口号。
人群最前面。
大河村的小兰穿着一身笔挺的职业套装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竹编笸箩。
笸箩里,装满了刚烤出来的、热气腾腾的桃花酥。
酥皮的甜腻香味,混在风里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小兰的眼圈红得像兔子。
她死死咬着下嘴唇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。
砸在冒着热气的桃花酥上,化开一片水渍。
“恩人……”
小兰更咽着开嗓,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她猛地弯下腰,抓起一把晒干的粉色桃花瓣。
用力抛向半空。
就像一个信号。
天桥上的外卖小哥,解开了外卖箱。
里面装的不是饭菜,全是满满当当的干桃花瓣。
大楼里的白领们,推开窗户。
无数个纸箱被倾倒而出。
哗啦啦——
漫天的粉色花瓣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。
遮天蔽日地倾泻下来。
干燥的花瓣互相摩擦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空气中瞬间被浓烈的、带着阳光暴晒过的桃花香气填满。
花瓣落在顾寒江的肩膀上、头发上。
落在苏清欢的裙摆上。
落在整条灰黑色的柏油马路上。
人群中,不知道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顾特首!常回家看看啊!”
这一声,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。
整条街道瞬间沸腾了。
“特首!我媳妇怀孕了,我也能休半年产假了!”
“顾老板!我今天按时下班了!没给您丢人!”
“活阎王!走好啊!”
几百万人的呼喊声汇聚在一起。
震得路边的路灯杆子都在微微发颤。
顾寒江揉了揉鼻子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面上落满的粉色花瓣。
嘴角咧开,露出一排白牙。
“这帮兔崽子,扫大街的大妈明天不得骂死我。”
“老板——!”
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嘶吼,从顾寒江身后传来。
林大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桃花庵的大门。
他跑得太急,左脚的皮鞋直接甩飞了出去。
露出里面破了个洞的黑袜子。
他根本顾不上捡。
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踩着满地的花瓣,拼命往前追。
林大山双手高高举着那方白玉大印。
汗水混着眼泪,糊满了他的整张胖脸。
鼻涕流到了嘴唇上,咸涩的味道直冲味蕾。
他喘得像一头快要累死的老牛。
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老板!您、您别走那么快啊!”
林大山被地上的减速带绊了一下。
整个人往前一扑。
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印,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。
西裤瞬间被蹭破,渗出鲜红的血丝。
可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冲着那个渐渐融入人海的背影大吼。
林大山不再喊特首,也不再喊老板。
他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,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狂吼。
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。
“寒江哥!”
“你永远!永远是咱们汉东的神!”
声音穿透了漫天的桃花雨。
砸在每一个汉东百姓的耳朵里。
顾寒江的脚步没有停。
他依然牵着苏清欢的手。
粗布短衫在风中被吹得鼓了起来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慢悠悠地从后腰抽出那把9.9元包邮的紫檀桃花扇。
唰地一声。
在夕阳的余晖下抖开。
顾寒江高高举起右手,拿着那把满是廉价塑料味的扇子。
背对着上百万红了眼眶的人群。
在漫天的粉色花瓣中,随意地挥了挥。
“神个屁。”
带着笑意的声音,顺着风飘进了林大山的耳朵里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半,都特么给老子准时打卡上班。”
“迟到的,扣全勤。”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