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欢手里拿着把生锈的剪刀，从里屋走出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顾寒江。
这曾经让燕京头疼得整夜睡不着觉的活阎王，现在正蹲在泥地上。
两根指头死死黏在一起，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是不是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？”
苏清欢翻了个大白眼，叹了口气。
“拿502去粘拼多多买的破塑料扇子？你咋不拿胶水把自己的嘴粘上？”
她一边数落，一边捏着剪刀尖。
顺着顾寒江那两根手指的缝隙，小心翼翼地往里一挑。
“嘶——轻点！轻点！”
顾寒江疼得直抽冷气。
眼皮子狂跳，五官全挤在了一起。
“你特么挑的是胶水还是我的肉啊！哎哟我这层老皮……”
咔嚓。
剪刀尖一用力，干瘪的胶水层终于裂开了。
顾寒江赶紧把两根手指扯开。
食指的指肚上，留下了一块硬邦邦、白花花的干胶疤痕。
摸上去跟长了个鸡眼似的，剌手得很。
他一脚把地上那把彻底散架的桃花扇踢飞。
塑料扇骨砸在墙角，溅起一小蓬黄土。
“这下好了，连个摇晃听响的玩意儿都没了。”
顾寒江吹了吹手指头上的白灰，撇着嘴。
“这闲出屁的日子，真特么难熬。”
没东西盘了，顾寒江只能给自己找别的乐子。
上个月赵天宇进山送米面的时候，顺手给他塞了个顶配的大屏ipad。
“哥，这玩意儿护眼。”
赵天宇当时叼着棒棒糖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。
“里面有个番茄小说App，全免费。你这种闲得长毛的退休老头，最适合看这个打发时间。”
顾寒江当时满脸的不屑。
“老子当年天天跟那帮拿着几百亿的外资财团斗智斗勇。我去看人瞎编的故事？”
但现在。
他真香了。
深秋的午后。
阳光打在桃花庵的院子里，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。
顾寒江躺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。
身子只要稍微一晃，藤椅就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破木头抗议声。
他鼻梁上架着一副从镇上集市花九块九买来的老花镜。
镜片有点歪，镜腿上一边的螺丝松了，拿根红头绳缠着。
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卡在鼻尖上。
顾寒江得把脖子往后仰，双手举着ipad拿远点，才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。
屏幕的冷光，反照在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。
清晰地照出眼角和额头上那一层层深深的褶子。
他眯着眼睛。
伸出那根还带着502干胶疤痕的食指。
在屏幕上慢吞吞地往上滑。
“呲啦”。
因为指肚上的老茧太厚，加上那块硬胶。
划过钢化膜的时候，发出一种类似指甲刮黑板的干涩声。
他正看一本都市赘婿文。
看了大概有十几章。
突然。
顾寒江滑屏幕的手指猛地停住了。
他的鼻孔微微张大。
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。
胸腔里像是突然堵了一团吸满水的破海绵，闷得慌。
胸口随着呼吸，开始剧烈地上下起伏。
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这……这特么写的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！”
顾寒江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他一把扯下鼻尖上的老花镜，扔在旁边的小竹桌上。
“老伴儿！老伴儿！”
顾寒江扯着嗓子冲着厨房方向喊。
声音大得把墙头上打盹的一只野猫吓得直接滚了下去。
苏清欢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苹果块走出来。
手里还拿着根牙签。
“又发什么神经？谁惹你了？”
苏清欢把盘子重重地磕在竹桌上，水花溅了几滴出来。
顾寒江指着ipad屏幕，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你看看！你看看这写的是人事儿吗！”
他气得直磨后槽牙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“这男主角是个纯种脑瘫吧！他丈母娘拿刚泡完脚的洗脚水泼他头上。”
顾寒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，拍得啪啪响。
“他不仅没还手，还搁这儿‘隐忍地握紧了拳头，眼神闪过一丝倔强’？”
顾寒江只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冲击着天灵盖。
血管突突地跳，连带着太阳穴也跟着一阵阵发胀。
“他要是老子手底下的人，老子早特么拿那方特首的白玉大印，砸碎他的天灵盖了！”
“就这窝囊样，还隐忍？忍个屁！直接拿洗脚盆扣那老太婆脑袋上不就完了吗！”
顾寒江越说越气。
喉咙里一阵发干。
他一把抓起竹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大茶缸子。
甚至没管里面的水是凉的。
仰起脖子，咕咚咕咚，猛灌了两大口凉白开。
水喝得太急了。
他被呛了一下，一口气没顺过来。
“咳咳咳！”
几滴水珠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滴在前胸的粗布短衫上。
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，凉飕飕地贴着皮肤。
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。
气呼呼地重新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。
“不行。老子受不了这种委屈。”
顾寒江咬着后槽牙。
“这种软蛋主角，看得我前列腺都要发炎了。”
他盯着屏幕底下的评论区入口。
把ipad平放在膝盖上。
他那根粗糙的食指，悬在屏幕上方。
像是一只准备啄虫子的啄木鸟。
梆。梆。梆。
手指头极其用力地戳在虚拟键盘上。
每戳一下，屏幕都跟着狠狠晃动一下。
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：
【您还未登录，请先注册用户昵称参与互动。】
顾寒江瞥了一眼墙角那堆碎塑料片。
那是他心心念念的桃花扇的遗骸。
他冷笑了一声，手指头继续在屏幕上狂戳。
输入框里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。
桃。花。仙。人。九。九。包。邮。
点下了那个红色的确认注册键。
界面跳转。
顾寒江看着评论区里那些刷“主角太惨了求打脸”的留言。
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用那根带着硬胶的指头，用力抠了两下下巴上扎手的胡茬。
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正用牙签扎苹果吃的苏清欢，咧嘴乐了。
“老伴儿，去给我把橱柜里那盘酒鬼花生端出来。”
顾寒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，骨头发出咔吧的脆响。
“这帮写书的，估计是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草台班子生存法。老子今天非得顺着网线，教教这个孙子怎么当恶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