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边缘缺了个口子的青花瓷盘，被重重地磕在小竹桌上。
盘子里装着半下子带着白盐霜的酒鬼花生。
苏清欢拍了拍指尖沾着的盐星子。
“吃吃吃，大晚上的吃这玩意儿，当心你那几颗后槽牙崩了。”
她甩了甩手，转身进了里屋。
顾寒江没搭理她。
他那根带着502干胶疤痕的食指，和大拇指捏在一块儿。
从盘子里捏起两粒花生米，往嘴里一丢。
嘎嘣。嘎嘣。
他嚼得咬牙切齿，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盐粒的咸味混着花生的焦香，在口腔里散开。
手里的ipad屏幕泛着刺眼的冷白光。
照得他满是褶子的老脸忽明忽暗。
顾寒江正在看一本叫啥《狂龙归来》的都市文。
越看，他胸口那团火烧得越旺。
这书里的反派，刚好也姓赵。
叫什么赵公子。
这姓赵的嚣张得都没边了，不仅霸占了男主的老宅，还把男主按在泥水里磕头。
男主呢？
男主居然在心里默念一句“小不忍则乱大谋，三年之期未满”。
“忍个屁的谋！”
顾寒江没忍住，直接骂出了声。
一小块碎花生皮顺着气流，直接呛进了气管。
他猛地偏过头。
“咳咳！咳咳咳！”
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咳得满脸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一样根根暴凸。
胸腔里像拉破风箱一样发出呼噜声。
好半天，他才把那口带血丝的吐沫连着渣子，吐在院子的泥地上。
顾寒江只觉得一股酸水顺着食道往上顶。
血压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血管在太阳穴两边突突地跳。
“这种软骨头男主，放汉东连特首办扫厕所的活儿都轮不上！”
顾寒江气得直喘粗气。
“这姓赵的杂碎，老子看了就恶心。今天非得弄死他不可。”
他眯起眼睛。
那根带着硬疤的食指，在屏幕底下那一排图标里到处乱戳。
指肚划过钢化膜，发出干涩的刺啦声。
终于，他找到了一个标着“打赏”的礼物盒。
点开。
里面最贵的一个礼物，叫“大神认证”。
标价十万人民币。
顾寒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指头直接戳了上去。
屏幕弹出一个支付密码框。
赵天宇之前给这台机子绑了张不限额的海外卡。
顾寒江按键盘的手法极其粗暴，一阳指戳得屏幕邦邦直响。
六个八。
验证通过。
叮——！
屏幕上瞬间炸开漫天的金色特效。
金币掉落的模拟音效，在死寂的桃花庵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金光差点闪瞎顾寒江没戴稳的老花镜。
打赏完了，页面跳转到专属的土豪留言框。
顾寒江抠了抠下巴上扎手的胡茬。
用那根食指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戳下了一行评论。
“明早更新，找块带泥的红砖，把这姓赵的杂碎拍死。”
他打字很慢，但敲得极重。
“要是不拍死，老子顺着网线摸过去，拿真板砖拍碎你的天灵盖。”
点下发送。
顾寒江长舒了一口气。
把ipad往竹桌上一扔，趿拉着人字拖回屋睡觉。
……
同一时间。
羊城，某个闷热潮湿的地下室里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臭袜子味，还有劣质泡面的调料味。
一台破旧的组装电脑主机，风扇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。
网文扑街作者小张，正抠着脚丫子。
嘴里嚼着一包五毛钱的干脆面。
满是油污的键盘上，敲出的字卡得直掉帧。
叮咚。
后台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专属提示音。
小张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右下角的弹窗。
只看了一眼。
他抠脚丫子的手，瞬间僵在了半空。
指甲缝里还夹着一小块灰泥。
个，十，百，千，万，十万……
小张倒抽了一口混合着脚臭味的冷气。
嘴里那半块还没嚼碎的干脆面，直接顺着鼻孔喷了出来。
啪叽一下。
掉在油腻腻的回车键上。
他死死盯着那条带着耀眼金光特效的留言。
打赏人昵称：桃花仙人99包邮。
留言内容里的那股血腥味，几乎要顺着网线溢出屏幕。
掐住他的脖颈。
小张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在瘦骨嶙峋的脖子上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他的双手像触电一样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这、这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活爹啊！”
小张哭丧着脸，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但他根本不敢犹豫。
连滚带爬地打开存稿箱的大纲文档。
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道残影，噼里啪啦地狂敲。
“改！连夜改！别说拿板砖拍死，拿迫击炮轰死都行！”
……
第二天清晨。
山里的白雾还没散，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。
桃花庵后院的旱厕里，飘着一股子发酵了一整晚的氨水味。
顾寒江蹲在两块嘎吱作响的木板中间。
大裤衩子褪到膝盖。
他手里举着那个ipad。
屏幕上，刚好刷新出了那本《狂龙归来》的最新章节。
他眯着眼睛往下划拉。
看着看着，他的眼睛越睁越大。
眼角那些细密的鱼尾纹，全舒展开了。
新章节里，男主突然就不隐忍了。
在胡同口捡了半块带青苔的红砖。
照着那姓赵的反派后脑勺，啪叽就是结结实实的一下。
红的白的，流了一地。
这还不算完。
作者为了讨好这位榜一大佬，居然加了一段私货。
男主从兜里掏出一块粉红色的桃花酥。
硬生生塞进反派还在抽搐的嘴里。
反派是噎死的。
“哈哈哈哈哈！”
顾寒江爆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。
笑声穿透旱厕的木板门，惊飞了外面树杈上的两只麻雀。
他兴奋地抬起那只带着干胶疤的手。
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面上。
啪！
声音清脆响亮，回荡在狭小的旱厕里。
大腿面上瞬间浮起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。
但他压根没觉得疼。
反而觉得浑身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子舒坦。
连带着排便的通道，都顺畅了不少。
“痛快！这小写手，路走宽了啊。”
顾寒江乐得直咧嘴，露出两排因为抽烟发黄的牙齿。
他扯了几张粗糙的卫生纸，胡乱擦了擦。
提着大裤衩子，晃晃悠悠地从旱厕里走出来。
迎面正撞上在院子井边打水的苏清欢。
苏清欢嫌弃地捏住鼻子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一大早的，蹲个茅坑都能乐出羊癫疯？你吃屎了那么高兴？”
顾寒江晃了晃手里的ipad。
凑过去，挑了挑花白的眉毛。
“老伴儿，你是不知道这拿钱砸人的滋味有多爽。”
他用那根食指，在屏幕底下的书库图标上点了一下。
“走，咱们再去书架里挑个倒霉蛋。”
他滑拉着排行榜上的书名。
嘴里念念有词。
顾寒江冷笑了一声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老顽童般的坏水。
“这作者胆子挺肥啊。今天老子非得花点钱，让他把这个姓沙的男主，发配去大西北种一辈子树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