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江那半截没说完的话,在秋风里飘着。
带着股子没皮没脸的骚气。
苏清欢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手里的碎花围裙带子被攥得死紧,粗布料发出细微的撕扯声。
她没接茬。
转身就想往里屋走,黑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搓出一道发白的泥印。
顾寒江哪能让她跑。
他猛地从竹编摇椅上弹了起来。
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吧响。
他趿拉着那双塑料人字拖,三两步跨过去。
身前带着一股子樟脑丸混着高碎茶的陈腐味儿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出去。
啪。
顾寒江一把攥住了苏清欢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但攥得死死的,像把铁钳子卡住了骨节。
苏清欢刚在压水井边洗过手。
手腕上还挂着几滴冰凉的井水珠。
水珠顺着顾寒江粗糙的掌心缝隙往里渗。
激得他手心打了个细小的寒颤。
老式肥皂那股特有的涩味,直往他鼻孔里钻。
“你撒手!”
苏清欢瞪着眼睛,手腕用力往回抽。
腕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,皮肤底下隐隐透着青色。
“大白天的,院门都没关严实呢。你发哪门子羊癫疯?”
顾寒江没松手。
他反而往前贴了半步。
身上那件旧夹克的硬挺布料摩擦着苏清欢的粗布衫。
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他低下头。
那张肿了半边的老脸直愣愣地凑了过去。
四个红通通的指印在夕阳底下泛着油光,滑稽又透着股无赖劲。
他的大拇指指腹,顺势贴在了苏清欢手腕内侧的皮肤上。
那地方皮薄。
顾寒江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血管微弱的突突跳动。
扑通。扑通。
心率有点快。
顾寒江的大拇指动了。
带着常年握锄头和盘核桃磨出来的硬茧。
在苏清欢的脉搏上有意无意地来回刮擦着。
像是一把钝刀子,轻轻锉着软木头,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。
苏清欢的呼吸瞬间乱了半拍。
鼻腔里喷出的气有点发热,吹在顾寒江下巴那簇扎手的白胡茬上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要干啥?”
她破天荒地结巴了一下。
眼珠子往旁边乱飘,压根不敢看那双老狐狸一样的死鱼眼。
“咳咳!”
堂屋的破门框边上,突然传来两声极度做作的干咳。
赵天宇探出那颗锃亮的地中海光头。
脑门上还沾着一根不知道哪蹭来的鸡毛。
他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饭盒,饭盒底下的米粒还粘在嘴角。
两只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院子中央拉拉扯扯的老两口。
下巴壳子快掉到泥地上了。
“那啥……哥,嫂子。”
赵天宇咽了口唾沫,喉结在脖子上狂滚。
“我出来舀点红烧肉汤拌饭。你俩……继续,就当我是院子里的一条野狗。”
顾寒江转过头。
那双死鱼眼瞬间爆射出杀气。
他腾出左手,一把抓起桌上装生白菜帮子的搪瓷深盘。
作势要往那颗光头上扣。
“滚回屋里修你的破代码去!再敢探头,老子把这盆白菜塞你鼻孔里!”
赵天宇吓得一哆嗦。
“哎哎哎!走这就走!这秋天的蚊子,看着就发情呢。”
他嘴里碎碎念着,脑袋嗖地一下缩回了堂屋。
漏风的木门“咣当”一声被死死拉上。
门缝里还透出一股子廉价洗洁精的酸味。
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后山坡上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哀叫,撕扯着冷风。
顾寒江重新把视线拉回苏清欢的脸上。
他抓着手腕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。
但大拇指的刮擦没停。
一下。一下。
指腹上的老茧刮得苏清欢手腕内侧泛起了一片明显的红晕。
顾寒江压低了嗓门。
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口粗砂砾。
声音沙哑,透着股子在汉东当了二十年地头蛇的老流氓油滑。
“夫人。”
他换了个文绉绉的称呼。
嘴里呼出的热气,带着高碎茶的回甘,全打在苏清欢的耳垂上。
“你看这秋风瑟瑟的,多冻人啊。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两排黄牙,笑得没皮没脸。
脸颊这边的肌肉扯动,牵连到红肿的指印。
他“嘶”了一声,倒抽一口冷气,但笑容硬是没塌下去。
“刚解决了个脑子里的寄生虫,为夫现在神清气爽。觉得这人生啊,得抓紧享受。”
“享受个屁!”
苏清欢另一只手扬起来,作势要去拍他的脑门。
“你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。还有心思想那档子破事?”
她骂归骂,那只手却停在半空,没真打下去。
只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的旧夹克上。
拍起一层细微的灰尘,呛得人鼻子发痒。
竹桌上的那盘红烧肉,热气已经没那么旺了。
最上面那一层猪油。
在秋风的吹拂下,开始慢慢凝结出一层白色的油脂膜。
散发着浓郁又有点发腻的肉香。
顾寒江砸吧了一下嘴。
“这肉再放就凉了。吃进肚子里容易蹿稀。”
他眼珠子转了一圈。
贼光闪烁。
他身子又往前压了压。
几乎要跟苏清欢贴在一起。
夹克上那股子刺鼻的樟脑丸味,全糊在苏清欢的鼻尖上。
“不如这样。”
顾寒江的声音更低了。
低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,带着胸腔共鸣的震颤。
“等会儿吃完饭。碗搁水池子里,明天让天宇那秃子洗。”
他大拇指最后重重地按在苏清欢的脉搏上。
感受着那突突的狂跳。
“今晚。”
他顿了顿,舌头在干燥的嘴唇上舔了一圈。
眼神里跳动着一团压不住的老火。
“咱们回里屋。关上门。”
“好好的。深入地。”
顾寒江一字一顿。
“探讨一下生命的起源?”
这话说得一本正经。
配上他那张老脸和乱糟糟的白发,透着一股子极其荒诞的反差感。
像个披着老学究皮的老地痞。
风突然停了一下。
老桃花树上一片枯黄的叶子,打着旋儿落下来。
无声无息地掉在泥坑里,沾了半边脏水。
苏清欢的手腕在顾寒江的掌心里。
突然僵住了。
脉搏的跳动在这一瞬间似乎停了半拍,接着又以更快的频率突突起来。
她手背上的汗毛,因为这句话,一根根直楞楞地竖了起来。
她脖子有些发僵。
骨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一点点地转过来,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老脸。
那双经历了风霜、依然带着雷厉风行劲儿的眼睛。
在此刻不可思议地瞪圆了。
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全被撑开,撑得眼皮有点发紧。
瞳孔里倒映着顾寒江那张肿了半边、却笑得无比油腻的老脸。
她嘴唇抖了两下。
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,吞吐艰难。
手指在半空中虚抓了一把空气。
“你……”
苏清欢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猛地扩张。
声音带着明显的发颤,分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情绪。
“你这老骨头……”
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微动。
“今天吃错什么野药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