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江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哆嗦,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。
“娘的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鼻腔里有点发酸。
“降温了。”
灶房那边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滚油声,盖住了风吹落叶的动静。
紧接着,浓郁的酱油香混着八角大料的辛料味,硬生生顶着冷风,扑面而来。
顾寒江的胃袋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咕噜巨响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在干瘪的脖子上狠狠滑了一下。
门帘被人一把撩开。
苏清欢端着个边缘磕掉漆的搪瓷深盘子,跨出门槛。
盘子里,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泡,浓油赤酱,肉皮颤巍巍地发亮。
油烟味还没散,缭绕在她的花白头发上。
“老顾,你是不是想在院子里冻成冰棍,明天好让我拿去镇上卖钱?”
苏清欢走到竹桌前,把盘子“咣当”一声磕在桌面上。
几滴滚烫的酱红色肉汁溅出来,落在那把断了骨架的烂桃花扇旁边。
她斜了顾寒江一眼。
“在那儿嘚瑟啥呢,光着个膀子,也不嫌瘆得慌。”
顾寒江没吭声,眼睛死死盯着那盘肉。
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,像钳子一样,直接从盘子里夹起一块还在冒着油泡的五花肉。
手指尖被烫得通红。
“嘶……呼!”
他一边吹气,一边把肉塞进嘴里,烫得直咧嘴,舌头在口腔里疯狂打转。
苏清欢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,翻了个白眼。
她没再骂他。
转身撩开门帘,进了里屋。
顾寒江把那块肉囫囵吞下肚。
滚烫的油脂顺着食道滑下去,暖意瞬间在胃里散开。
他拿手背在嘴唇上胡乱抹了一把,擦掉油光。
刚准备伸手去夹第二块。
一件带着樟脑丸味儿的藏青色旧夹克,从天而降。
不偏不倚,正好蒙在他的脑袋上。
眼前一黑。
衣服上那股子属于樟脑球的刺鼻味,混着布料长期放在柜子里的陈腐气,直冲鼻腔。
“咳咳!”
顾寒江被呛了一下,手忙脚乱地去扒拉头上的衣服。
他刚把领口扯下来。
夹克那沉甸甸的金属拉链头,顺着重力滑落。
“啪”地一下。
冰凉的铜质拉链头,精准无比地砸在他凸起的锁骨上。
金属的凉意瞬间刺透皮肤。
“哎哟我去!”
顾寒江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,肩膀猛地往上一缩。
半个身子都在藤椅里弹了一下,藤条发出杀猪般的吱呀声。
“你谋杀亲夫啊!这拉链头跟冰坨子似的!”
他一边抱怨,一边笨拙地把胳膊往袖管里塞。
苏清欢站在他身后。
她刚洗过手,指尖上还带着井水的湿凉,还有老式皂角肥皂那股特有的涩味。
她没搭理顾寒江的抱怨。
直接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他脖子后头那块松弛的软肉。
这块肉是顾寒江全身上下最怕痒的地方。
苏清欢也没用力,就是顺手捏着,轻轻晃了两下。
指肚上的凉意贴着温热的皮肤。
顾寒江的脖子瞬间梗直了。
像只被掐住命运后脖颈的鸭子。
“嘶……松手松手!”
他扭着身子,企图挣脱那两根手指。
“凉!你这手刚在冰窟窿里泡过啊?”
苏清欢不仅没松手,反而加了点力气。
指甲盖在皮肤上刮出一道白痕。
“老骨头一把了,还以为自己是二十岁的小伙子呢。”
她轻哼了一声。
“这秋风专吹你这号不知好歹的。天凉了,进屋去吃。”
顾寒江缩着脖子。
没敢再挣扎。
他顺势把那件带着樟脑球味的夹克裹紧,拉链拉到胸口。
夹克的里子已经被体温捂热了点。
后背贴在藤椅上,终于没那么透风了。
他鼻子使劲抽动了两下。
红烧肉那股浓郁的酱油香,顺着晚风直往鼻孔里钻,盖住了樟脑丸的味儿。
馋虫在胃里疯狂打滚,勾得他口水在口腔里迅速分泌。
苏清欢松开手,准备回灶房拿碗筷。
她刚转过身。
顾寒江坐在摇椅里,没动弹。
他突然慢慢转过头。
那双被岁月浑浊的老眼里,平时总是透着股死鱼般的散漫。
但这会儿。
眼底却闪过一抹贼溜溜的精光。
他的视线,越过竹桌上的红烧肉。
直勾勾地盯着苏清欢转过去的那截腰身。
苏清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,腰上系着个碎花围裙。
虽然五十多了,但腰板挺得笔直,没有那些发福老太太的臃肿。
围裙的带子在后腰打了个结。
勒出一段虽然不再纤细,却依然带着韧劲的线条。
顾寒江砸吧了一下嘴。
咽下一口带着肉香的唾沫。
他的喉结上下滑动,幅度很大,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吞咽声。
那眼神,就像是当年在汉东省委大院。
他盯着那些送上门来的外资肥肉时,露出的那种老狐狸式的贪婪和算计。
这眼神太露骨了,直白得有点下流。
苏清欢脚下一顿。
她没回头。
但后背上的汗毛,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生物的注视,瞬间竖了起来。
属于女人第六感的警报在脑子里拉响。
她转过半个身子。
手里还捏着围裙的一角。
目光跟顾寒江那贼溜溜的视线,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。
“你老盯着我腰看啥?”
苏清欢眉头皱紧。
声音里透着股子防备,手不自觉地护在围裙的带子结上。
“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水?我告诉你,今天吃完饭你去洗碗,别指望我替你。”
顾寒江没接洗碗的话茬。
他咧开嘴。
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。
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极度不要脸的油滑,脸上的褶子全挤成了一朵菊花。
他用那根带着干胶疤的食指,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哒。哒。
“老伴儿啊。”
顾寒江拖长了调子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刻意的沙哑。
在冷风里,这动静听着直起鸡皮疙瘩。
“你看这月黑风高的……”
他眼珠子转了一圈,最后定在苏清欢的腰带上。
“今晚,咱们是不是该回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