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江这老流氓的筷子，直愣愣地停在苏清欢的嘴边。
筷头上的那块五花肉。
肥肉上的油膜已经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。
苏清欢翻了个白眼，眼底的红晕还没褪干净。
她没去接那块肉，反而一巴掌拍在顾寒江的手背上。
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
“吃你的吧！少拿这糊了白油的肥肉恶心我。”
顾寒江也不恼，顺势把手腕一收。
他捂着那块被掐得发紫的腰侧软肉，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嘶……夫人这手劲，不去当特警可惜了。”
他嘟囔着，筷子一拐弯，直接把那块五花肉塞进自己嘴里。
冷掉的猪油在口腔里化开，带着一股子腻人的荤腥味。
顾寒江嚼了两下。
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冷猪肉，确实不好咽。
胃里泛起一阵微弱的酸水，顺着食道往上顶。
他伸出筷子，去盘底翻找。
盘底那层的肉，还裹着滚烫的酱红色汤汁，冒着微弱的热气。
他夹起一块纯瘦肉，带着一小块软糯的肉皮。
这时候，堂屋门“咣当”一声被拉开。
赵天宇端着那个不锈钢大饭盒，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出来。
地中海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油光。
“哎哎哎！哥！你别光挑瘦的吃啊！”
他一屁股挤在小竹桌旁，手里的勺子直接伸进盘子里。
“嫂子做这红烧肉，精华全在那层颤巍巍的肥膘上！”
顾寒江瞪了他一眼。
筷子在半空中跟赵天宇的铁勺子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当啷”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滚蛋！你那血脂都高得能拉丝了，还特么吃肥肉？”
顾寒江筷子一拨，把一块全是肥油的肉块扒拉到盘子边缘。
“吃青菜去！再胖下去，你那老头衫都兜不住你肚子了！”
“我靠，哥你讲不讲理啊。”
赵天宇吸溜着口水，勺子不死心地在盘底划拉。
舀起一勺浓稠的肉汤，直接扣在饭盒里的白米饭上。
“呲啦”一声，热汤浇在冷饭上，升起一股带着八角味的白烟。
他端起饭盒，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。
腮帮子鼓得像藏了松果的仓鼠。
顾桃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溜达了出来。
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，脚丫子上趿拉着一双棉拖鞋。
手里还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。
“哎，爸。”
她凑过来，也不坐。
直接伸出白皙的手指，从盘子里捏起一块带脆骨的小排。
肉汁染红了她的指甲缝。
“吧唧吧唧”。
她啃着排骨，发出清脆的嘎吱声。
顾寒江看着这没规矩的丫头，眉头挑了挑。
“去拿筷子！手洗没洗就往盘子里伸？”
他拿筷子背敲了一下顾桃之的手背。
不疼，就是做个样子。
“像个饿死鬼投胎似的，汉东女皇的排面呢？”
顾桃之翻了个大白眼。
她吐出一块嚼碎的骨头渣，砸在泥地上。
“排面个屁。”
她用沾着油星子的手背，胡乱抹了一把嘴。
“在外面装一天孙子够累的了，回了家我还端着？”
她指了指赵天宇的光头。
“你看赵叔，在桃花源里是指挥几千台超级计算机的大佬。”
“现在不还是端着个破饭盒，抢你的肥肉？”
赵天宇抬起头，满嘴流油，米粒还粘在下巴上。
他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丫头说得对！这叫松弛感！哥你不懂。”
他又舀了一勺肉汤。
苏清欢从灶房端出一大碗紫菜蛋花汤。
热气腾腾的。
“行了行了，都别抢了。锅里还有呢。”
她把汤碗放在桌子正中间，挤开了那个红烧肉盘子。
“天宇，去拿几个碗来，喝点汤顺顺缝。”
顾寒江趁着他们不注意。
筷子如闪电般探出。
精准地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，也是最入味的那块肉皮。
连带着一小坨瘦肉。
刚准备往嘴里塞。
那块肉太滑了，裹着浓稠的酱汁。
筷子一打滑。
肉块“啪叽”一声掉在竹桌上，弹了一下，又滚落到了泥地上。
“哎哟！”
顾寒江心疼得直拍大腿。
他弯下腰，伸手就想去捡那块沾了泥的肉。
“洗洗还能吃……”
还没等他的手碰到肉。
桌子底下，突然窜出一个黄色的黑影。
院子里那条名叫“大黄”的土狗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。
它趴在桌子底下，早就眼巴巴地盯着了。
口水在泥地上滴了一小滩，洇湿了干燥的黄土。
大黄张开狗嘴。
锋利的犬齿一合。
“嗷呜”一口。
直接把那块裹着泥沙的红烧肉吞进肚子里。
连嚼都没嚼。
它伸出舌头，舔了舔嘴边的肉汁。
然后坐在地上，冲着顾寒江摇了摇那根秃了半截的尾巴。
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无辜。
顾寒江的手僵在半空。
指尖离狗嘴只有几厘米。
他能闻到大黄嘴里那股子混合着剩饭和腥臭的气味。
“你这死狗！”
顾寒江气得眼角直抽抽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老子在汉东当了二十年活阎王，今天竟然被一条狗抢了食！”
顾桃之看着她爹那副吃瘪的模样。
没忍住，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爸，你这叫大意失荆州！连大黄都知道，抢肉得快狠准！”
赵天宇也跟着乐。
他不锈钢饭盒里的饭已经扒拉空了。
打了个响亮的饱嗝，一股子大料味。
“哥，认命吧。这山里的狗，都比外面的狼机灵。”
苏清欢拿着几只空碗走过来。
看着这乱糟糟的一桌子人。
脸上没绷住，也露出了笑意。
她把碗分给大家，拿勺子盛汤。
紫菜和蛋花在热气中翻滚。
山风吹过，卷起一丝暖意。
没有长幼尊卑的规矩。
没有官场里的客套。
就是一家人，围着一张破竹桌，抢一盘红烧肉。
顾寒江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。
里面是刚才苏清欢给倒的温水。
他喝了一口。
喉结上下滚动。
温热的水流冲散了嘴里的油腻。
他看着正在跟大黄抢骨头的顾桃之。
看着满嘴流油、还在剔牙的赵天宇。
又看了看正在低头盛汤的苏清欢。
顾寒江靠在摇椅上。
椅子发出微弱的吱呀声。
他闭上眼睛，嘴角扯出一个松弛到极致的弧度。
这草台班子，挺好。
远处的盘山公路上。
夜色已经慢慢降临。
山道上没有路灯，只有几点微弱的星光。
一辆黑色的奥迪A6，熄了火，静静地停在路边的杂草丛里。
车身落了一层厚厚的黄灰。
显然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。
车里。
三个穿着笔挺白衬衫的年轻干部，挤在后座。
车窗降下来一半。
冷风灌进车厢，冻得他们直缩脖子。
中间那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人。
手里正举着一个军用高倍望远镜。
镜筒压在车窗边缘。
他死死盯着远处山坳里，桃花庵上方升起的那缕炊烟。
望远镜的视野里。
隐约能看到那个破败的院子。
还有几个人影围坐在竹桌旁。
一阵山风顺着山谷吹过来。
风里。
裹挟着一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红烧肉酱香。
混合着八角、桂皮和猪油焦化后的霸道香气。
拿望远镜的年轻人，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。
发出巨大的吞咽声。
“咕咚”。
他放下望远镜，转过头。
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。
他看着旁边两个同样咽着口水的同伴。
“老李。”
年轻人声音发干，嗓子眼像是要冒烟了。
“咱们在这儿蹲了三个小时了。”
他使劲吸了吸鼻子，那股肉香勾得他胃里直泛酸水。
“这顾特首家的红烧肉……”
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。
“闻着是真特么香啊。这得放了多少料酒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