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烧肉的味儿顺着风飘了一整晚。
第二天一早。
那辆落满黄灰的奥迪A6早就没影了,估计是几个年轻干部扛不住山里的夜风,连夜溜了。
桃花庵里的日子。
就像院角那棵老桃花树。
按照自己那点松松垮垮的节奏,不紧不慢地往前走。
春天,树上开满了粉白相间的桃花。
花瓣落了一地,招来满院子的蜜蜂嗡嗡乱飞。
到了夏天,花谢了,结出一颗颗青涩的毛桃。
顾寒江懒得搭理。
任由那些熟透的桃子“啪嗒啪嗒”砸进黄泥地里。
果肉摔得稀巴烂。
甜腻腐败的汁水引来一堆绿头苍蝇。
最后混在泥巴和鸡屎里,发酵成最天然的肥料,臭烘烘的。
这几年。
外头那个被顾桃之接手的汉东省。
就像一列按下了加速键的磁悬浮列车,狂飙突进。
顾桃之把“下午三点半准时下班”的规矩,刻进了汉东的骨血里。
谁敢让员工加班。
第二天税务和环保的联合检查组,就能把那家公司的地皮都翻过来。
外资财团一开始还在背地里骂娘。
觉得这规矩简直是反人类。
可没过两年。
他们发现,这帮三点半下班的汉东牛马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坐在工位上的时候,效率高得吓人。
“特么的,这帮人为了能准点下班去菜市场买打折猪肉。”
一个华尔街的大佬,坐在纽约的办公室里,看着汉东分部的财报,眼角直抽抽。
“他们连上厕所都在敲代码!”
汉东的Gdp,就在这种极其诡异的松弛感中。
不仅没跌。
反而连年翻着跟头往上涨。
富得连省委大院看门的大爷,喝的都是进口的黑咖啡。
但这一切繁华。
似乎都被桃花庵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,挡在了外头。
七月的三伏天。
山里的知了趴在树干上,扯着嗓子“滋儿哇滋儿哇”地叫。
吵得人脑仁生疼。
空气热得发扭曲,像是在个大蒸笼里。
顾寒江穿着那件领口洗得发毛的粗布短衫。
大裤衩子卷到大腿根。
光着两只满是老茧的大脚丫子,四仰八叉地躺在竹编摇椅上。
“啪!”
他手里拿着一把破了洞的芭蕉扇。
猛地一挥。
扇骨结结实实地拍在自己满是青筋的小腿肚子上。
拍出一个红通通的印子。
“娘的。这山里的花脚蚊子,嘴怎么比赵天宇那张碎嘴还毒。”
顾寒江嘟囔着。
用大拇指指甲盖在小腿上的蚊子包上。
狠狠掐了个十字架。
指甲陷进肉里,压出一股带着痛感的酸爽。
他拿扇子在半空中胡乱呼扇了两下。
热风夹着泥土的腥味,糊在脸上,根本不解暑。
转眼到了数九寒冬。
大雪封山。
整个桃花庵被裹在一片刺眼的惨白里。
连房檐底下的冰溜子,都挂了半米长,尖锐得像刀子。
堂屋里。
顾寒江裹着一件破洞的军大衣。
大衣领子上的羊毛早就磨秃了,露出发黄的棉花絮。
他缩在一个生了锈的铁火盆旁边。
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,时不时爆出几点零星的火星子。
“呲啦”。
火星子溅在他的棉拖鞋上,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。
顾寒江赶紧把脚往回缩。
“哎哟卧槽。这炭怎么还带暗器的。”
火盆边缘,烤着两个皮发皱的地瓜。
糖稀被烤得从皮缝里滋出来。
滴在红炭上,腾起一股焦甜霸道的白烟。
熏得顾寒江眼泪花子直转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飞快地在滚烫的地瓜上捏了一下。
软了。
“烫烫烫!”
顾寒江迅速把手缩回来。
十根手指头轮换着。
捏住自己冰凉的耳垂,借着耳朵的凉气给手指降温。
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。
苏清欢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件旧毛衣。
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样,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这老骨头,吃个地瓜跟抢银行似的。”
日子就这么在鸡飞狗跳和家长里短中。
慢悠悠地往前滑。
桃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几年后的初春。
山沟沟里的冰雪刚刚融化。
泥地吸饱了雪水,变成了黏糊糊的烂泥坑。
一脚踩下去,能拔出半斤黄泥。
“咯咯咯。”
院子里的老母鸡在墙根底下找虫子吃。
顾寒江正蹲在压水井旁边。
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火的烟屁股。
手里拿着把生了锈的指甲刀。
“咔吧,咔吧。”
吃力地剪着大脚趾上那块又厚又黄的灰指甲。
指甲碎屑崩得满地都是。
突然。
“嘎吱——!”
一声极其惨烈、刺耳的木头断裂声,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响。
紧接着是“咣当”一声巨响。
桃花庵那扇饱经风霜的破木门。
终于抗不住岁月的侵蚀。
右边的门轴彻底朽断了。
整扇门板往里一歪。
结结实实地砸在满是烂泥的地上。
溅起一大片黄色的泥浆。
泥浆飞出两米远,甚至溅到了顾寒江的光脚背上。
“哎哟我去!”
顾寒江手一哆嗦。
指甲刀差点剪到肉。
他把指甲刀往青石板上一扔,吐掉嘴里的烟屁股。
“这破门!老子昨天刚说要拿铁丝绑绑!”
他站起身。
拍了拍大裤衩上的灰。
眯着眼睛,透过倒塌的门框往外看。
门外。
站着一群人。
四五个年轻小伙子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。
清一色穿着那种刚从商场专柜买出来的、连标签折痕都没熨平的深色廉价西装。
系着板正的领带。
脖子被领带勒得有点发红。
只是这会儿。
这帮年轻人的形象,惨得有点看不过眼。
他们脚上那些锃亮的黑皮鞋。
早就被山路上的烂泥糊得看不出本色了。
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和野草籽。
带头的一个小伙子,手里紧紧抱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肺里像是在拉破风箱,发出呼哧呼哧的动静。
额头上的汗珠子。
顺着发际线往下滚,冲出两道泥水沟,挂在下巴尖上。
他瞪大眼睛。
看着砸在自己脚尖前不到十厘米的破门板。
又看了看院子里。
那个穿着大裤衩、光脚上还沾着半截指甲屑的干瘦老头。
小伙子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,发出“咕咚”一声。
他声音发颤,带着刚爬完山的虚脱感。
结结巴巴地开口。
“请、请问……”
小伙子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。
“这里……是顾特首的桃花庵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