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子看到外星人的洗脚盆了!”
这句漏风的狂吼,仿佛还在汉东宇宙探索部的冷气通道里回荡。
画面切到三天后。
汉东国际会议中心,新闻发布厅。
“咔嚓!咔嚓!”
镁光灯闪成了一片惨白的瀑布。
这光照在脸上烫人。
烤得皮肤发紧。
孙连城缩在主席台中间那张宽大的红木椅子里。
屁股底下垫着软包真皮。
他却觉得比坐长满刺的仙人球还难受,身子不停地来回扭动。
他今天套了件借来的藏青色西装。
西装肩膀宽了半寸。
垫肩空荡荡地耷拉着。
领带勒在干瘪的脖子上,像条上吊绳。
勒得他喉管发干,呼吸一阵阵发虚。
“孙、孙部,您别抠了。”
坐在侧后方的小刘,压低嗓门凑过来提醒。
“西裤要起毛边了。”
孙连城的双手死死按在大腿面上。
掌心里全是一层粘腻的冷汗。
粗糙的老茧在西裤布料上疯狂来回搓动。
发出“呲啦呲啦”的静电摩擦声。
手心冰凉。
脑门上却往外渗着油汗。
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,流进眉毛里,蛰得肉皮发痒。
“我、我这心慌。”
老孙头咬着那副新配的树脂假牙。
牙床被硬邦邦的塑料托磨得发疼。
他偏过头,小声嘀咕。
“跳得跟拖拉机似的。突突的。”
他眯起酸胀的眼睛。
“这帮洋鬼子的闪光灯,能把人照瞎。”
“晃得我直想吐酸水。”
旁边站起来个金发碧眼的老头。
国际天文学会的主席,理查德。
老头穿着定制的燕尾服。
鼻梁上架着金丝单片眼镜。
一股子昂贵的古龙水味儿。
顺着中央空调的冷风飘过来。
呛鼻子。
像喷了半瓶劣质花露水。
理查德清了清嗓子。
对着麦克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。
同声传译的耳机里,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的机械女声。
“这颗质量惊人的实心暗星。”
“填补了人类观测史的空白。”
耳机漏音,滋滋啦啦作响。
“按照国际惯例。”
“我们将以发现者的名字,赋予它永恒的代号。”
理查德转过身。
手里捧着一个红丝绒封皮的硬纸板证书。
边缘镶着一圈烫金的花边。
在灯光下反着刺眼的黄光。
“让我们祝贺,连城星。”
台下几百号记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掌声震得会议厅穹顶的玻璃吊灯嗡嗡作响。
声浪撞在耳膜上,一阵发麻。
孙连城愣住了。
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。
呆滞地盯着那个红本本。
“叫、叫啥?”
他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转头去看小刘。
“连城星!孙部,是用您的名字命名的!”
小刘激动得直拍大腿。
声音都在破音的边缘试探。
“卧槽,您载入史册了!”
孙连城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像是有口大铜钟在天灵盖上狠狠敲了一下。
他那点微末的、窝囊了大半辈子的官场生涯。
在这一刻碎成了渣渣。
连城星。
这三个字。
比汉东省委的一号红头文件还要重。
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。
嗓子眼里像塞了把干草,吞咽得生疼。
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。
西装下摆卷在皮带里,他也顾不上扯平。
两只手往前伸。
十根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发作。
根本控制不住。
理查德笑着把证书递过来。
孙连城的指尖碰到那层丝绒的瞬间。
指肚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绒毛刮着手心的老茧,痒嗖嗖的。
他死死捏住硬纸板。
手抖得太厉害。
厚重的纸板在半空中,被震出“哗啦、哗啦”的脆响。
跟敲破锣似的。
顺着麦克风扩音器传遍全场。
台下的老外记者互相交头接耳。
“东方学者都是这般内敛吗?”
“看他那朴素的着装。”
“透着一种苦行僧般的科研精神。”
如果他们能听懂孙连城此时的内心独白。
估计能惊掉下巴。
“娘的,这破本子怎么这么沉,里面灌铅了?”
老孙头咬着新假牙,牙根子发酸。
他把证书抱在胸口。
跟抱了个炸药包似的,生怕掉地上摔碎了。
台下的记者们按捺不住了。
一个金发女记者踩着细高跟。
鞋跟磕在地板上笃笃响。
手里举着个带台标的麦克风,直接冲到台前。
话筒头上的防风海绵罩,差点戳进孙连城的鼻孔里。
一股子劣质咖啡的酸味扑面而来。
熏得他屏住了呼吸。
“孙先生!”
女记者用蹩脚的中文大声提问。
带着点结巴。
“您、您发现这颗暗星的瞬间,在想什么?”
“是全人类的未来吗?”
孙连城往后仰了仰脖子。
躲开那个毛茸茸的话筒罩。
全人类的未来?
老子当时想的是那几百亿天文基金要是烧没了。
退休金就泡汤了!
他没敢把这话说出来。
台下几十根录音笔。
还有长枪短炮的摄像机镜头。
黑压压的一片。
像一堆黑洞洞的枪口,全指着他。
“孙先生,谈谈您的获奖感言吧!”
另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跟着起哄。
嗓门扯得老大。
“您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?”
“是继续探索宇宙深处吗?”
整个会场安静下来。
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干瘦老头。
等着他说出那些名垂青史的伟言壮语。
空气闷得让人发慌。
孙连城抱着那个红丝绒证书。
低头看了看烫金的“连城星”三个大字。
视线有些模糊。
不是被镁光灯晃的。
是眼眶子里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水汽。
他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鼻涕泡在鼻尖上冒了个头。
又被他硬生生吸了回去。
发出“哧溜”一声响。
他没看那些记者,也没看旁边的天文学会主席。
脑子里浮现出桃花庵那个漏风的破院子。
还有那个光着膀子、穿着大裤衩抠脚丫子的老流氓。
他凑近面前的麦克风。
嘴唇贴着冰冷的金属网罩。
假牙磕在上面,发出一声“哒”的脆响。
“我……”
孙连城开了口。
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汉东口音。
“我得请一天假,回趟汉东的山里。”